吴老板在四九城租下的是一处一进的小院子，三间北房，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当中长着一棵老槐树。北房的正屋当做会客的厅堂，摆一张八仙桌，配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从琉璃厂淘来的假古画。外头人瞅着，十足一副大老板的派头，关起门来，这儿就是他们私下接头说话的地方。
这天下午，林建军换了一身灰布褂子，扮作吴老板身边的跟班，打后门溜进院子。常定浩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里面装着这几天全部行动记录。
吴老板早就在堂屋里等着，一见二人进来，赶紧起身把屋门关严实，又探出头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确认四下没人，这才回到桌边坐下。
“林科长！”屁股刚挨上椅子，吴老板就开始大倒苦水，“我陪着这帮人耗了这么好些日子，赌场里面已经搭进去不少钱，上下打点的好处费也花出去一大堆。再这么拖下去，这些钱还能不能追得回来？别到最后，这笔烂账反倒要我自己掏腰包填上，那我可就亏惨喽。”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掌摊在八仙桌上，脸上满是心疼肉疼的模样。这些天，他全都照着林建军交代的来，在赌场里面故意输钱，隔三岔五请周老板吃喝，递小黄鱼的时候出手也格外大方。虽说每一笔花销走的都是市局办案经费，可真往外拿的时候，他心里照样突突直跳。
林建军瞥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地数落：“让你借着办案公费吃吃喝喝，你还抱怨上了？”
吴老板苦着一张脸连连摆手：“这哪叫吃喝玩乐啊！这是拿着公家的银子往水里面扔！你是不知道，那个周老板每次借钱给我，全都要我写欠条，欠条上面签的可都是我的名字。万一案子是破了，可人赃追不回来，这些欠条到最后算到谁头上？”
“账算我们分局的。”林建军淡淡说道。
“话说得轻巧。”吴老板小声嘟囔了一句，心里还是犯嘀咕。
林建军没搭理他这点牢骚，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你放宽心，这帮家伙，不把你身上能榨出来的油水掏得差不多，绝不会收手。眼下他们只是把钱财攥在手里，暂时还没动手分赃。”
“那要等到啥时候才算个头？”吴老板急忙追问。
“快了。”林建军放下茶杯，“这两天你再跟他们周旋周旋，顺便给他们递点信号，装作你手头带来的现钱已经快要见底。只要见到他们口中那个所谓的大领导，咱们立刻动手收网。”
听完这话，吴老板心里稍稍松快几分，可转瞬又想起一桩烦心事，脸色变得颇为尴尬。
“还有件事。”他两只手来回搓着，语气磕磕绊绊，“你们散出去的消息说我爱逛青楼，这不他们都叫了我好多次让我去乐呵乐呵了。”
林建军抬眼望向他。
“前几回我都拿赌场上赌上头当借口搪塞过去了，”吴老板赶忙补充，“可你们要是再不收网，我总不能一直推脱，到时候我可就得硬着头皮上，那我的清白名声可就全毁了！”
林建军听得忍不住笑出声，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瞧你，还挺爱惜羽毛。”
“我能不当回事吗？”吴老板急得身子微微前倾，“我本来是文工团出来的正经人！这要是传出去，以后我脸往哪儿搁啊？”
“行了行了。”林建军摆了摆手，“你再撑两天。往后他们再提这茬，你就说赌场输得太狠，兜里紧巴巴，没那心思寻欢作乐。等跟那个假领导见完面，事情敲定，马上收网。”
吴老板点了点头，依旧不放心地补了一句：“那你们可得盯牢点，别真把我扔到暗门子里不管。”
“放心。”林建军站起身，“你裤腰带这档子事，我们比你还紧张。”
当天夜里，吴老板又去到那处地下赌场。
赌场还是老样子，灯光昏沉沉的，屋子里面烟雾腾腾，好几张赌桌围满赌客。骰子在瓷碗里面哗啦哗啦乱响，牌九摔在桌面上啪啪作响。吴老板一进门，就看见周老板坐在靠墙的桌边，面前摆着一摞筹码，正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
“哟，吴老板，来啦。”周老板瞧见他，笑着抬手招呼。
吴老板走过去落座，先要了一杯茶，盯着桌上的牌局，没有急着下注。今天过来，就是照着林建军的吩咐，给这帮骗子递信号、施加一点压力。
“周老板，跟你说句实在话。”吴老板压低嗓子，脸上堆起一脸愁容，“这几天我手气实在太背，输出去不少。随身带的钱耗得七七八八，往后赌场我怕是来不起咯。不然等到后面真要办事的时候，手里拿不出钱，反倒误了大事。”
周老板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转瞬又恢复如常：“输了多少？”
“亏得不少。”吴老板连连摇头叹气，“我心里也七上八下没个准谱。那个大领导那边的事，现如今到底是个什么进度？”
周老板沉吟片刻：“估摸这一两天就能有准信。”
他瞅了瞅吴老板一脸焦灼的模样，又开口说道：“你要是手头周转不开，我可以先挪点钱给你应急。等见过那位领导之后，你再叫家里人把钱送进京，省得来回折腾。”
吴老板稍作迟疑，点头应下：“也行，那先借我用用。等事情办妥，我连本带利一并还给你。”
周老板从衣兜掏出一沓钞票，数了数，推到吴老板跟前。吴老板接过钱，扯过一张纸准备写欠条。写到利息那一行，笔尖顿住。周老板在一旁瞅着，摆了摆手：“利息不用写，空着就好。咱们这份交情，犯不上计较这点零碎。”
吴老板连连道谢，把欠条递过去。周老板扫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伸手拍了拍吴老板肩膀：“放宽心，大领导那边我替你盯着，这两天必定给你消息。”
吴老板把借来的钱收好，也不再上桌赌博，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告辞。周老板目送他的背影走出院门，脸上那副客套笑容一点点褪干净。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跟一个看场子的汉子低声交代几句。那人点点头，从后门匆匆离开报信。
一晃两天过去，周老板在东兴楼订好包间，派人通知吴老板，那位大领导同意出来见面。
当天下午，吴老板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长衫，提前赶到东兴楼。包间里面已经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中等个子，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一副银边眼镜。他端端正正坐着，面前摆一杯茶水，手里摊开一张报纸，模样装得有模有样。
吴老板一踏进屋子，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快步上前，微微哈腰伸出手：“领导好，领导好！鄙人姓吴，从浙省过来，今日多多叨扰您。”
男人放下报纸，跟吴老板握了握手，脸上挂着几分端着架子的淡笑，说话带着一股子官腔，声音不高，字字拿捏到位：“坐吧。小周已经跟我说起你的情况。你们民族工商业者，愿意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建设，这是好事。”
吴老板连声附和，挨着椅子坐下，伸手给对方把茶水斟满。男人端起茶杯，开始大谈政策，讲公私合营的大势，讲国家建设的种种需要。吴老板一直陪着笑脸，时不时点头搭话。
讲完一通大道理，男人放下茶杯，话锋陡然一转：“当然，政策也不是铁板一块，讲究灵活处置。像你这般诚心实意、愿意做贡献的爱国商人，组织上面也会酌情考量。眼下有一批定向捐赠的名额，拿到这个名额，挂上爱国商人的名头，你的产业想要酌情保全，也就说得通了。”
吴老板当即从怀里摸出一条小黄鱼，轻轻推到桌子对面：“领导，这点东西您先收下。外头人人都晓得我吴某最讲爱国，这种为国出力的机会，我岂能推脱。”
男人瞥了一眼金条，没有假意推拒，顺手揣进中山装内兜，微微一笑：“你倒是个明白人。”
说完，他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堆人名和数字。手指头点着上面的条目，跟吴老板算起账来，讲这笔捐赠款项要用到哪些地方，认捐名额又是怎么一回事。吴老板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对方开口要的数目，差不多是外头传言自己身家的三分之一。
心底暗骂一句：这帮狗东西，下手可真够狠的。
脸上半点不露声色，依旧笑呵呵点头：“行，我回去就着手筹备。这种为国尽忠的机会，我说啥也得把握住。”
男人满意地笑了，合上小本子，站起身跟吴老板握手：“那就这么定。等你筹备妥当，叫小周传个话，咱们再碰头，把手续落实。”
吴老板点头哈腰把假领导送出门。周老板跟在后头，拍一拍他的肩膀：“吴老板，你瞧瞧，我没诓你吧，大领导都跟你见上面，这事已经成了大半。”
吴老板嘴上赔着应和，一扭过身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他脚步匆匆赶回自己租住的小院，脑子里回想着林建军当初交代的那句话——一旦见到这个所谓的大领导，立刻发出信号，动手收网。
现在，人已经见到。该收网了。
回到屋内，他把房门反锁，拿出纸笔匆匆写下一张简短字条。写完折叠严实，塞进一个香烟盒子里面。隔了一阵子，常定浩从后院后门悄悄进来，吴老板把烟盒交到他手上。常定浩接过，不多问一句话，转身迅速离去。
夜色慢慢笼罩四九城，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吴老板站在窗前，望着街下车来人往，点燃一根香烟。他吐出一口烟气，对着窗玻璃哈出一团白雾，抬手在雾气上面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子里面，是整座四九城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