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六爷那个院子的。
从厂医院出来以后，他拖着两条腿，沿着胡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这一路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一跪下去，他易中海在四九城这大半辈子攒下的那点体面，就彻底扔进泥里了。
可不跪不行。老太太说得明白，再拖下去，明天整个东四区、后天整个四九城就都知道了。他受不起第二回。
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没听见，撞了人肩膀也不晓得让。走到六爷院门口的时候，他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里头的人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易中海迈过门槛，走进院子。六爷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核桃，旁边站着两个手下。看到他进来，六爷没起身，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易中海站在院子当中，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咚、咚、咚。”三个头磕在青砖地上，实实在在，磕完额头上红了一片。他没有抬头，屈辱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面前的地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六爷手里的核桃停了停。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易中海，过了一会儿，把核桃往桌上一搁。
“你说你犟什么。”六爷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这不是最后还要来找我。”
易中海没有接话，就那么跪着。
六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了。这人磕也磕了，跪也跪了，五十多岁的老头，满脸是泪，额头上还沾着灰。他摆摆手：“行了，你走吧。事情就到这里了。下次再敢犯到我手里，就不是这么简单可以结束的了。”
易中海没有马上起来。他抬起头，颤着声问了一句：“六爷，能不能……帮我把名声恢复一下？”
六爷笑了，笑得很大声，那笑里带着一股子玩味。
“你在想什么好事。”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来，把核桃重新拿在手里，“这是对你敢看不起我六爷的惩罚。今天你磕了头，这事就到这儿了。名声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不要觉得我不讲究。你要想一下，你今天要是不来，明天就是整个东四区，后天我的人就去东单区，再后面就是整个四九城。你现在就知足吧，还想让我帮你恢复名声？得罪了我六爷，不用付出代价吗？”
易中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六爷把核桃在掌心里一转，看着易中海怨恨的眼神，不由地嗤笑一声，又补了一句：“不要想着再报复了。爷们儿这院子不要了，还有别的院子住。你可要想好了，你还能不能再经一次这样的事儿。”
易中海的眼神一下子清明了。
他不敢再赌了。一次就把他弄成了这个样子，再来一次，他真的可以去死了。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打颤，低着头，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出了六爷的院子，夜风一吹，易中海打了个寒噤。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回比来时走得快了些，像是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膝盖上的灰也没拍，额头上磕出的红印还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只觉得胸口那口气，卸下去了大半。事，算是平了。
回到九十五号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坐在自家门前纳凉，整个院子里一派的烟火气息。他从大门往里走，路过前院的时候，原本坐在门口乘凉的阎埠贵看到他，立刻站起来转身进了屋，门关得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进了中院，几个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住户看到他也都加快了动作，拎着东西就往自家屋里走，连招呼都不打。
易中海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走到贾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贾张氏站在门口，叉着腰，一看到是他，嗓门就炸开了。
“你还有脸来！”她堵在门口，手指头快戳到他鼻子上，“你个老绝户！不要脸的东西！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心里没数吗？还敢来敲我们家的门！你是想害我们家东旭也跟着你丢人是不是？你走！你给我走！”
她骂得又快又响，唾沫星子乱飞。易中海被她堵在门口，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就那么站着挨了整整两分半的骂。
等贾张氏骂累了，换气的工夫，他才强忍着一口气，压着嗓子说：“老嫂子骂完了吗？骂完总得让我说几句吧。”
贾张氏哼了一声，把身子让开了一条缝。她心里其实也明白，易中海这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被人这样搞。她骂他，一方面是出这么多年被他拿捏的气，另一方面也是让院子里的人看看，她贾张氏跟这事没关系。但她也清楚，现在他们家还得靠易中海，东旭的工作还得靠他带。
易中海进了屋。贾东旭坐在桌子旁边，秦淮茹站在里屋门口，两个人看到他进来，都没说话。贾张氏跟进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撇得能挂油壶。
易中海在贾东旭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了口。
“东旭，师父是什么样的人，你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不清楚吗？那些闲话一听就知道都是假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的，“我最近是见义勇为得罪了一些混混，他们在报复我。我今天已经去见了他们，把事情平了。你要相信师父，师父不是那样的人。”
贾东旭看着他，没说话。
“师父确实有私心。”易中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是想着让你在我和你师娘老了以后，能照顾一下我们，没有其他的想法。你好好想想吧。你要是真的想换师父，可以给我说，我帮你张罗。”
贾家安静了好长时间。贾张氏靠在门框上没吭声，秦淮茹在里屋门口也没动。贾东旭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
“师父，我不是信那些话。”贾东旭的声音闷闷的，“就是在厂子里，有些不自在。我没有要换师父的打算，我信您。”
易中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是这一整天，他听到的唯一一句让他放心的话。他伸手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使劲按了按，嘴里说了句“好，好”，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站起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低着头出了贾家的门。
回到自己家，吴翠兰正坐在堂屋里等着，见他进门，赶紧起来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易中海接过去，捧在手里，半天没喝。他坐在那儿，看着水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憔悴得不像话。他心里明白，这院子里的体面，往后是捡不回来了。可至少，东旭还认他这个师父，工作还能保住，这已经是这一整天里最好的结果了。
贾张氏看着他往自己家走的背影，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以后，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刚才那副骂街的泼辣劲儿全收了，换上了一副精明算计的模样。她走到贾东旭和秦淮茹面前，压低声音说：
“你们两个人以后多注意点。这老东西不简单。”
贾东旭抬起头看着她。
“还想让我们家给他养老，呵呵。”贾张氏把嘴一撇，“咱们家现在还得靠他，他手里有技术，东旭还得跟着他学。但这不代表以后也要靠他。东旭，你加油提工级。等你技术学成了，工级上去了，还用得着他？到时候再说。”
贾东旭没有接话，坐在那儿没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秦淮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扯了个笑脸，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贾张氏在后面哼了一声，也回了自己的屋。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了。中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树影晃了晃，又静下去，像是这一院子的恩怨算计，都跟着夜风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