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三大爷的算盘·二
老太太把拐棍儿往地上一戳，“笃”的一声。
“三大爷，你刚才心里可不是这么算的。”
阎埠贵一愣：“我心……我心里怎么了？”
老太太不慌不忙，拿拐棍儿尖点了点那张工资条：“你心里算的是，找老赵问，老赵管后勤仓库，他经手过这批账，欠着我家老头的人情——你连老赵都想到了，三大爷，你这跑腿跑得可够远的。”
阎埠贵的脸“腾”地涨红了。
他跟老赵确实有点交情，过年送过两瓶二锅头，老赵帮他淘换过一张自行车票。这些事儿他自认为做得隐秘，老太太一个耳背的老婆子，怎么张口就来？他心里那把小算盘“哗啦”一声乱了珠子，头一回觉得这老太太身上罩着层看不透的东西。
“您……您怎么知道老赵……”
“你嘴里没提，脸上写着呢。”老太太不看他，看天，“你刚才听我说工资条，眼珠子往东边转了三回——东边就是轧钢厂后门，老赵下班打那儿走。三大爷，你跟人打听事儿的时候，总先往那人家门口的方向瞟一眼，这毛病二十多年了没改。”
阎埠贵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有的这毛病，可老太太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他不信。
“行。”他把工资条往老太太膝头一搁，语气软了三分，“老太太，您这眼睛毒。我服了。不过这工资条要真能兑出钱来——”
“见面分一半。”老太太接口，“说好的。”
阎埠贵脸上肉疼得直抽抽，到底点了头。可他点了头不急着走，屁股还在石阶上磨蹭，眼珠子转来转去。
“老太太，您这报纸……既然翻出工资条来了，我再帮您理理？兴许还有别的？”
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阎埠贵这是惦记上“别的”了。工资条能兑钱，那报纸里要是还夹着别的凭证呢？存根、收据、欠条——这院里谁家跟谁家借了还了，但凡漏出一张来，可都是把柄。阎埠贵精明就精明在这儿：他不贪大钱，他贪“消息”，消息攒多了，就能拿捏人。
可老太太比他更精。
“理可以，”老太太说，“不过三大爷，理完你得给我写张清单，哪张报纸里有什么，列明白了。回头万一少了什么，我好知道找谁说话。”
阎埠贵眼睛瞪大了：“我给您写清单？”
“你不识字？”
“我识字！我教书的我能不识字？”
“那你写。”
“我写……我写。”
阎埠贵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又从报纸堆里扒拉出一张空白边角纸，蹲在石阶上吭哧吭哧写起来。他写一笔，心里骂自己一句：本来是来占便宜的，怎么成了给老太太当文书了？那半块肥皂搭进去不说，还搭上半截铅笔。可转念一想，工资条兑出来他能分一半，再把这摞报纸细细翻一遍，兴许能翻出更值当的东西来——里外里一算，不亏，不亏。
老太太瞅着他蹲在那儿写清单，心里那本账翻开了新的一页：阎埠贵这人，精是精，可精得太露。对付这样的人，不用跟他算细账，只消把他那点精明往明面上一摆，他自己就怂了。他写清单的当口，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老赵递话了——这倒正好，老太太要的就是阎埠贵替她跑这趟腿。她一个耳背老婆子去后勤科问旧账，人家未必搭理；阎埠贵去，名正言顺，人家还得琢磨琢磨这老抠门怎么跟老太太搅一块儿去了。
她正想着，阎埠贵写完了，颠颠儿把清单递上来，上头一行歪字：“旧报纸三十二张，内夹轧钢厂工资条一张，余皆广告新闻。”
老太太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不认字，可装得跟真看似的——然后叠起来往兜里一揣。
“三大爷，工资条我先收着。你什么时候找着老赵，什么时候来拿。”
阎埠贵一愣：“您不让我拿去问？”
“我拿去问，人家说‘老太太您回去等着吧’，我等到过年也没影儿。你去问，你脸皮厚，能缠。”老太太把拐棍儿往起一支，颤巍巍站起来，“再说了，你跑腿，我拿大头，这买卖你不亏。”
阎埠贵让“脸皮厚”仨字噎得直翻白眼，偏偏还驳不了。他眼睁睁看着老太太把工资条揣进贴身的兜里，拿拐棍儿点着地往屋里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三大爷，下回送肥皂送整块的。半块肥皂你也好意思出手，你家洗脸的胰子都切八瓣使吧？”
阎埠贵脸上挂不住了：“老太太您这话说的——”
“你要嫌我说话不好听，那工资条我不麻烦你了，我找翠花跑一趟。”
“别别别！”阎埠贵赶紧摆手，“我跑，我跑。整块肥皂，下回我送整块的。”
老太太哼了一声，进屋了。
阎埠贵站在院子里，瞅着那摞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旧报纸，又瞅瞅老太太紧闭的屋门，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老太太……心里揣着本账呢。”
他弯腰把报纸码回原样，码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刚才翻报纸的时候，老太太一直坐在旁边没动，可他说到“老赵”那两个字的时候，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怎么知道老赵欠她家人情？她怎么知道自己跟老赵有来往？
阎埠贵后脖颈子一阵发凉。他把报纸码好，转身往月亮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窗户。窗户纸上映着老太太坐回藤椅的影子，那影子慢悠悠地晃，跟什么心事都没有似的。
可阎埠贵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他快步回了自家屋，进门就翻自己的小本子——那上头记着全院各家的收入、开销、借还往来，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底账”。他翻到“聋老太太”那一页，拿笔添了一行：“旧报纸一摞，疑有轧钢厂旧账。此人精明，不可轻敌，宜顺不宜逆。”
写完了他又琢磨了一会儿，把“不可轻敌”划掉，改成“不好惹”三个字。这才合上本子，坐那儿生闷气：半块肥皂搭进去，铅笔头磨秃了半截，倒欠了老太太一份人情——这买卖做的！
那头老太太回了屋，把工资条从兜里摸出来，凑到窗根底下看。她不认字，可那上头“轧钢厂”三个字她认得：“轧”字那个车字旁，老头子在世的时候教过她。她把工资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压着，又把拐棍儿往床头一靠。
外头阎埠贵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悠悠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见面分一半？三大爷，你翻出十张来，我也只给你一张的钱。剩下九张，那是我家老头子的棺材本。”
她眯上眼，脑子里把阎埠贵刚才那串心声过了一遍筛子：老赵欠老头人情——这条有用；后勤科旧账没清——这条也有用。阎埠贵是个好使的传声筒，他去找老赵问，老赵必然得查，一查就得翻旧账，一翻旧账，就能牵出更多线头来。
到时候她攥着线头，想抖落谁就抖落谁。
窗户外头，王翠花端着一笸箩晒干的萝卜条从月亮门过，冲老太太窗户喊了一嗓子：“老太太，萝卜条给您搁窗台上啦！”
老太太应了一声，心里定了下一步：让翠花明儿个去街道办打听打听，轧钢厂后勤科换了谁当家。阎埠贵那条腿得跑，可光靠他跑不够——她得自己再备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