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叩击声停了,只剩下夜风穿过巷道的呜咽。
陈凡握紧寒铁刃,没有立刻开窗。灰袍人白天在摊位前与他争夺陶罐,此刻又精准找到他的住处,显然已盯上他多时。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起身,将灵鼠藏入怀中,左手扣住仅剩的三块灵石——必要时可引爆干扰,右手推开窗栓。
“吱呀——”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片灰布如落叶般飘入,恰好落在桌上。布上以炭灰写着几行字:
“寅时三刻,坊市北三里,乱石坡。独来。”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凡皱眉。寅时三刻,天将亮未亮,正是人最困乏之时。乱石坡地势复杂,易埋伏,也易脱身。
去,还是不去?
他沉吟片刻,将灰布凑近油灯烧成灰烬。然后盘膝坐下,抓紧时间调息。无论如何,恢复一分实力,便多一分底气。
寅时初,陈凡悄然离开客栈。
他没有直接去乱石坡,而是先在坊市内绕了两圈,又故意在几个隐蔽角落留下误导痕迹,最后才从西北角一处破损的栅栏钻出,贴着阴影向北潜行。
夜色浓重,荒原上冷风如刀。陈凡将气息压到最低,身形如鬼魅,脚踩沙石几无声响。炼气四层的修为,加上噬灵蛊反馈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洞察远超同阶。
三里路,一刻钟便到。
乱石坡名副其实,遍地嶙峋怪石,在惨淡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陈凡选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后藏身,静静等待。
寅时三刻将至。
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坡顶最大的一块岩石上,正是那灰袍人。他依旧披着宽大灰袍,兜帽遮面,气息晦涩难明。
“小友既来,何必藏头露尾。”沙哑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传入陈凡耳中。
陈凡心知已被发现,也不矫情,从石后走出,在十丈外站定——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前辈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他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灰袍人转过身,兜帽下两点幽光落在陈凡身上,似在打量。半晌,他才开口:“白日擂台,你用的可是蛊术?”
陈凡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晚辈不知什么蛊术,只是些粗浅木系法术罢了。”
“粗浅法术?”灰袍人轻笑一声,笑声干涩如摩擦树皮,“操控藤蔓成阵,融合毒雾侵蚀,最后那吞噬灵力的一掌……若这都是粗浅法术,那天下术法未免太不值钱。”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小友不必试探。老夫对蛊道虽不精通,却也略有研究。你身上那件破损的养蛊罐,还有你施展手段时泄露的微弱蛊虫气息,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
陈凡沉默。对方显然已认定,否认无用。
“前辈究竟意欲何为?”他直接问道。
灰袍人似乎很满意他的直接,缓缓道:“两个选择。第一,我将你身怀蛊修传承之事,透露给黑砂集几个喜欢‘除魔卫道’的势力。届时,你会成为众矢之的,能否活着离开荒原,看你的造化。”
陈凡眼神一冷,寒铁刃已滑入掌心。
“第二,”灰袍人仿佛没看见他的戒备,继续道,“与我做一笔交易。我有一件事,需要一位懂蛊术、且修为不高不低的人帮忙。事成之后,我可给你一门完整的炼气期功法,以及……关于你手中那养蛊罐真正来历的消息。”
真正来历?
陈凡心中微动。那破损陶罐上的纹路与石室禁制同源,若真能弄清来历,或许对解开石室之秘有帮助。
“何事?”他问。
“探索一处遗迹。”灰袍人道,“那遗迹位于荒原深处,外围有上古残留的蛊虫禁制,对筑基以上修士排斥强烈,炼气后期进入也会触发更强反击。唯有炼气中期修士,且懂得蛊术基础,方能安全通过外围。”
“遗迹内部有何危险?”
“不知。”灰袍人坦然道,“那遗迹我也是偶然发现,只探过外围。但根据残留痕迹判断,应是上古蛊修的一处别府或试验场。内部可能有传承,也可能有致命陷阱。所以,我需要一个探路者。”
探路者,也就是炮灰。
陈凡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前辈为何选我?黑砂集懂得蛊术的散修,想必不止我一个。”
“确实不止。”灰袍人点头,“但多数是半吊子,只会粗浅的驱虫之术。而你……白日擂台,你融合蛊虫、操控毒雾的手段,虽生疏,却已得蛊道三分真意。更难得的是,你修为恰好是炼气四层,不高不低,正合要求。”
他补充道:“此行虽有风险,但机遇更大。若遗迹内真有蛊修传承,对你而言,价值远超一门普通功法。且我只要遗迹深处一件特定物品,其余所得,各凭本事。”
陈凡陷入沉思。
灰袍人的话,七分真三分假。遗迹的危险必然远超描述,所谓“各凭本事”,在实力差距下也只是空话。但对方开出的价码,确实打动了他——功法是眼前急需,蛊修传承更是长远所需。
更重要的是,他若拒绝,灰袍人很可能真的会泄露他身怀蛊术的秘密。届时在黑砂集,他将寸步难行。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凡道。
“可以。”灰袍人似乎早有所料,“明日午时,坊市东门,给我答复。若答应,我们立刻出发。若拒绝……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消散在岩石后,竟未留下丝毫痕迹。
陈凡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对方已走远,才转身返回坊市。
回到客栈,天已微亮。
陈凡盘膝调息,脑海中反复权衡利弊。
“去,凶险未知,但有机会获得蛊修传承和功法。不去,立刻面临身份暴露的危险,且功法来源成问题。”
他看向怀中熟睡的灵鼠,又想起石室中那些神秘符文。蛊修之路,他既然踏上,便注定与寻常修士不同。闭门造车,终究难成大器。
“遗迹……或许真是机缘所在。”
他心中已有决断。
辰时,陈凡准时来到生死台。
朱老板早已等候,见他到来,笑眯眯递过一枚玉简:“《三转混元功》,可修炼至炼气九层,兼容五行,中正平和,虽无特殊神通,但胜在根基扎实,正适合你这种多灵根修士。市价约一百八十灵石,如何?”
陈凡接过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探入。开篇总纲确实中正平和,灵力运转路线清晰完整,直到炼气九层都无缺失。他快速浏览,确认无暗门或残缺,这才点头:“多谢。”
“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朱老板摆摆手,又压低声音,“不过小友,昨日擂台,你风头出得有些大了。血刀李虽是个独行散修,但他有个结拜兄弟,人称‘鬼面’,炼气六层巅峰,擅长暗杀,昨晚已回黑砂集。你小心些。”
陈凡心中一凛:“多谢提醒。”
“另外,”朱老板似笑非笑,“昨日台下有个灰袍人,看了你全程比斗,事后向我打听过你。那人……不简单,你心里有数。”
陈凡点头,不再多言,告辞离开。
回到客栈,他立刻开始参悟《三转混元功》。此功确实朴实,讲究循序渐进,炼化灵气效率比《青元诀》高出三成,且对灵根要求宽容,正适合他。
他尝试运转一个周天,只觉灵气吸纳速度明显加快,体内驳杂的灵力也开始被缓慢精炼、提纯。
“好功法!”陈凡暗喜。有此功相助,加上噬灵蛊反哺,他有信心在月内突破炼气五层。
但他没时间慢慢修炼。午时将至。
坊市东门,灰袍人如约出现。
“考虑得如何?”他开门见山。
“我答应。”陈凡道,“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遗迹外围若有蛊虫相关收获,我有优先选择权。”
“可。”
“第二,进入遗迹后,若遇致命危险,我有权退出。”
“若因你退出导致任务失败,你需退还功法,并补偿我损失。”
“合理。”
“第三,”陈凡盯着灰袍人兜帽下的阴影,“我需要知道你的名号,以及那件特定物品是什么。”
灰袍人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夫姓阴,单名一个‘九’字。至于那件物品……”他声音压低,“是一枚‘蛊王令’,青铜质地,巴掌大小,正面刻有万虫朝拜图。你若有发现,不可擅动,立刻告知我。”
蛊王令?陈凡记下这个名字。
“何时出发?”
“现在。”阴九转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坊市,向着荒原深处进发。
陈凡回头看了一眼黑砂集渐远的轮廓,心中无端升起一丝预感:此行,将彻底改变他的修行之路。
荒原深处,地貌逐渐变化。黄沙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赤红色的坚硬土石,植被稀疏,偶尔可见几株扭曲的枯树。
阴九速度极快,脚不沾地,如鬼魅飘行。陈凡全力施展身法,才勉强跟上。
途中,阴九扔给他一瓶丹药:“敛息丹,含在舌下,可遮掩气息,避免惊动荒原妖兽。”
陈凡接过,倒出一颗,嗅了嗅,确认无毒,才含入口中。丹药化开,一股清凉之意笼罩全身,气息果然变得晦涩难察。
“前辈对这片荒原很熟?”陈凡试探问道。
“在此混迹三十年,自然熟。”阴九淡淡道,“荒原看似贫瘠,实则地下有数条破碎灵脉,催生出不少古怪之地。我们要去的‘虫谷’,便是其中之一。”
虫谷?陈凡暗暗记下。
两人日夜兼程,中途只短暂休息两次。第三日黄昏,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赤色山峦,山间笼罩着淡淡的灰黑色雾气。
“到了。”阴九停下脚步,指向山谷入口,“虫谷外围,弥漫‘蚀灵瘴’,对修士灵力有侵蚀之效。但谷内却生活着大量低阶妖虫,其中不乏珍稀蛊虫材料。那处遗迹,就在虫谷最深处。”
陈凡凝神望去,谷口怪石嶙峋,隐隐有悉索爬行声传来,令人头皮发麻。
阴九递过一张兽皮地图:“这是外围路线图,我已标注安全路径和几处危险区域。你按图前行,至地图终点,那里有一处石碑,便是遗迹入口。我会在谷外接应,若三日内你不出来,我便当你死在里面了。”
陈凡接过地图,仔细查看。路线蜿蜒曲折,避开了几处标注“虫群”、“毒沼”的区域,终点确实有个石碑标记。
“我如何与你联络?”
“这枚传讯符,注入灵力即可激发,但只能在十里内有效。”阴九又递过一枚骨片,“遗迹内或许有隔绝禁制,届时便靠你自己了。”
陈凡收好骨符,最后检查一遍装备:寒铁刃、破损缚灵索、四十四块灵石、益气丹已耗尽,只剩三颗敛息丹和半瓶辟谷丹。蛊虫方面,噬灵蛊状态完好,青木蛊仍在休眠温养。
“去吧。”阴九挥挥手,身形隐入一块巨石后,气息彻底消失。
陈凡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虫谷。
灰黑色瘴气立刻缠绕上来,触肤微凉,体内灵力运转果然滞涩了一丝。他运转《三转混元功》,灵力护住周身,将瘴气隔绝在外。
谷内光线昏暗,地面潮湿,生长着一些散发微光的苔藓。两侧岩壁上,随处可见蜂窝状的虫穴,不时有拳头大小的甲虫爬进爬出。
陈凡按图索骥,小心翼翼前行。途中果然遇到几波虫群,但他提前避开,有惊无险。
一个时辰后,他来到地图标注的第一处危险区域——“鬼面蛛巢穴”。
那是一片覆盖着黏稠蛛网的乱石区,网上挂着不少妖兽枯骨。中央一块巨石上,趴着一只磨盘大小、背生鬼脸花纹的黑色蜘蛛,气息赫然达到一阶中期巅峰,相当于炼气六层!
按照地图标注,此处必须快速通过,不可惊动蛛王。
陈凡屏息凝神,将敛息丹效果催到极致,贴着岩壁阴影,缓缓挪动。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他即将穿过蛛网区时,怀中灵鼠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
“吱——”
微弱叫声,在寂静山谷中格外清晰!
巨石上,鬼面蛛猛地抬头,八只复眼瞬间锁定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