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小班的活动室里,气氛诡异地呈现出一种“冰火两重天”的态势。
音乐老师王雅今年刚满二十二岁,是个说话温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软妹子。平时上音乐课,小班的混世魔王们总是在地板上满地乱爬,或者扯着嗓子嚎叫,她往往需要声嘶力竭地维持纪律。
但今天,活动室里安静得连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二十多个小朋友整整齐齐地盘腿坐在塑胶垫上,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宛如正在接受检阅的童子军。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连平时最爱流口水的胖丫,都硬生生把口水吸了回去。
这一切的纪律保障,都来源于此刻正盘腿坐在教室最后方的那座“肉山”。
项昆仑因为找不到能承受他体重的椅子,索性席地而坐。他那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后排所有的阳光,巨大的阴影如同乌云般笼罩着前半个教室。为了看清王老师的舞蹈动作,他微微前倾着身子,一双铜铃般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因为专注,眉骨上的那道刀疤显得越发狰狞。
王雅(手心疯狂出汗,拿着手鼓的手微微颤抖): “他……他为什么死盯着我?我刚才弹琴弹错了一个音,他是不是发现了?这种道上的大哥是不是都懂点高雅艺术?他这眼神,感觉下一秒就要掏出砍刀剁了我的手……”
王雅强咽下一口唾沫,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小朋友们,今天我们来学唱一首新歌,名字叫《两只老虎》。大家先看王老师做动作哦。”
她硬着头皮,开始在前面比划可爱的老虎耳朵,并捏着嗓子唱:“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坐在后排的项昆仑眼睛猛地一亮。
《两只老虎》!这可是他幼师资格证考试时的保留曲目!他平时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深知这首歌的精髓在于模仿出小老虎那种“奶凶奶凶”的可爱感。
“项……项老师。”王雅被项昆仑突然亮起的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能配合我一下,给孩子们做个大老虎的示范吗?就……随便叫一声就行。”
王雅发誓,她只是想活跃一下这如同停尸房一般死寂的课堂气氛,绝对没有指挥这位大佬的意思。
“没问题!交给我吧!”
项昆仑浑厚的嗓音在教室内回荡,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他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满心欢喜。
项昆仑(内心狂喜): “终于到我展示幼教实力的时候了!我要让孩子们看到我充满童心的一面!小老虎嘛,就是要调皮一点,可爱一点,尾巴翘起来,声音要夹起来!”
项昆仑深吸一口气,庞大的身躯突然趴在了地上,摆出了一个四肢着地的起跑姿势。
沉重的身躯落地,让整个活动室的塑胶地板都跟着狠狠震颤了一下。
二十多个小朋友齐刷刷地瞪大了惊恐的眼睛。
接着,项昆仑努力将自己那张写满“生人勿进”的脸挤成一团,试图做出一个“卖萌”的表情。他鼓起腮帮子,胸腔里憋着一股气,想要发出一声清脆可爱的“喵嗷——”。
然而,他错估了自己两百多斤体格所蕴含的肺活量。
当那股气流冲破他粗壮的喉管时,一切都变了味。
“吼——————!!!”
一声震耳欲聋、宛如远古凶兽苏醒般的狂暴咆哮,从项昆仑的胸腔里炸裂开来!这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仿佛实质性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这哪里是《两只老虎》?这分明是《侏罗纪公园》霸王龙登场!
吧嗒。
王雅手里的羊皮手鼓直接掉在了地上,滚落到墙角。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前排的小朋友们头发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声浪吹得往后倒伏。短暂的呆滞过后,惊天动地的连环大哭声爆发了。
不仅是阳光小班,隔壁中班、大班原本正在安静做手工的孩子们,也被这一声惊天怒吼吓得哇哇大哭。整个幼儿园瞬间变成了沸腾的菜市场,哭声掀翻了屋顶。
“不许动!放开那些孩子!”
走廊外传来一声怒吼。
幼儿园保安老赵,一位退伍老兵,今年五十八岁。此刻他正双手端着一把防爆钢叉,仿佛端着一挺重机枪,一脚踹开了小班的门,眼神锐利如刀。
刚才他在门卫室喝茶,突然听到教学楼里传来一声野兽的咆哮。老赵第一反应是动物园的东北虎越狱逃窜到这里了,连对讲机都没拿,提着钢叉就冲了上来。
“孽畜,休要伤人——”
老赵大吼一声冲进屋,刚准备和野兽拼命,视野里就撞入了一个趴在地上的庞然大物。
两人四目相对。
老赵看着项昆仑那颗寸草不生的卤蛋头、脸上的刀疤,以及那身快被肌肉撑爆的黄色园服,手里的钢叉顿时沉甸甸地颤抖起来。
老赵(冷汗浸透后背): “我滴个乖乖……这哪里是老虎,这特么是哪个山头跑下来的黑熊精吧?!我一个月三千块钱的工资,犯不上跟这种人形兵器拼命啊!他一巴掌下来,我大动脉都得滋血!”
项昆仑也愣住了。
他看着掉了一地的玩具,看着瑟瑟发抖、抱成一团痛哭的小朋友,再看看门口举着钢叉、如临大敌的保安大爷。
他那颗包裹在两百斤肌肉下、充满粉色泡泡的玻璃心,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我……我只是想学一声小老虎……”项昆仑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但配合他那重低音炮的嗓音,这句委屈的辩解听起来就像是:“我只是想把他们当小老虎吃掉。”
老赵默默地将钢叉往后收了收,咽了口唾沫:“项……项老师,您这老虎,品种有点过于凶猛了。孩子们还小,肠胃不好,消化不了您这原生态的野生呼唤。”
项昆仑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耷拉着宽阔的肩膀。那巨大的身躯此刻散发着一种令人心酸的颓废感。他走到教室最后面那个阴暗的角落,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面对着墙壁蹲下。
伸出粗壮的食指,开始在墙角画圈圈。
猛虎落泪。
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幼教工作者。
教室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墙角那座散发着抑郁气息的“肉山”。没人敢上前搭话,生怕触怒了这个正在积蓄怒火的“魔王”。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是早晨在校门口被项昆仑吓得主动走进校门的“混世魔王”虎子。
虎子迈着有些发抖的短腿,一步一步挪到墙角。他看着项昆仑宽阔如墙壁般的后背,鼓足了勇气,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拍了拍项昆仑那比他大腿还粗的肱二头肌。
项昆仑转过头,眼眶微红,眼神哀怨。
虎子吸了吸鼻子,用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崇拜的复杂语气,郑重其事地安慰道:
“大哥……你别难过。你刚才那一声吼,比我爸爸带我去动物园看的那只真老虎,带劲多了。以后在这片场子,谁敢说你不是老虎,我虎子第一个削他!”
项昆仑:“……”
完蛋了,自己在幼教这条阳光大道上,似乎正在朝着某个不可名状的奇怪方向越飙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