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青转过身,靴底碾碎了一块风化的青砖。
接引和准提还站在大殿门口咧着嘴。
准提把那根揪断的干胡须在指尖绕了两圈,正想往袖子里塞。
接引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经文。
“两位。”
顾长青的声音像一盆混着冰渣的水。
直接把两位圣人从功德砸头的眩晕里浇醒。
准提手一抖,干胡须掉在了地上。
“家规立完了。”顾长青拍了拍衣襟。
“进来说正事。”
他率先跨过门槛,走入四面漏风的大殿。
接引和准提赶紧收敛神色,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顾长青走到正中央的破蒲团前坐下。
手指在刚刚那张泛黄的兽皮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
“八部众去外围骗人收散修,那是小打小闹。”
“治标不治本。”
“西方这破漏的底子,得下猛药。”
他抄起扔在一旁的秃毛笔。
在地图的东海之滨和不周山遗址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我们要发第一笔横财,就得去挖灵脉。”
接引双手拢在袖子里,听到这话,原本舒展的眉头又拧成了一个死结。
“挖东方的灵脉?”
“三清把控着名山大川,这等于在他们嘴里拔牙。”
接引嗓音发干,揪了揪长长的白眉毛。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元始天尊的盘古幡就砸过来了。”
顾长青把秃毛笔扔在地图上。
笔杆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一块碎石上停下。
“谁说要去名山大川?”
“昆仑山、首阳山、金鳌岛,咱们现在当然不碰。”
顾长青的手指点在画圈的地方。
指尖沾了一点红色的朱砂印。
“我们要找的,是巫妖大劫留下的战场遗迹。”
准提愣了一下,把干瘦的脖子伸长了凑过来。
“巫妖遗迹?”
“当年十二祖巫和帝俊太一打得天崩地裂。”
顾长青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算计的寒意。
“洪荒大半的灵山被打碎,无数大能身死道消。”
“但那些死绝了的大妖和巫族大巫,他们的老巢还在。”
“很多地方被先天大阵锁死,躲过了量劫,成了无主之地。”
顾长青指节敲在兽皮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里面藏着完整的灵脉,没准还有先天灵宝。”
“三清自诩盘古正宗,瞧不上那些披毛戴角之辈的遗留。”
“他们不捡,正好便宜我们。”
准提听得双眼放光。
干瘦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一把抓起身边的破拂尘。
“妙啊!”
“三弟这招瞒天过海,绝了!”
准提激动得从蒲团上弹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宽大的道袍下摆带起一阵灰尘。
“走!咱们现在就走!”
“老道我别的不行,挖地三尺寻找灵根地脉,这手艺在洪荒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他撸起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子。
露出一截干瘪如柴的手臂,一副马上就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你站住。”
顾长青一句话,像铁钉一样把准提钉在原地。
准提满脸疑惑地回过头。
顾长青坐在蒲团上没动,抬眼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能去。”
准提急了。
手里的拂尘甩得啪啪响,打在青石板上。
“为什么?”
“多个人多双筷子,老道我手脚麻利,绝不拖后腿!”
顾长青冷笑出声。
站起身,拂去长袍上沾染的沙土。
“你是天定圣人。”
“你以为你把气息压下去,天道就瞎了吗?”
“你只要踏入东方地界,哪怕什么都不干,那边的因果线就会剧烈波动。”
顾长青一步步走到准提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元始天尊和老子正愁找不到借口敲打我们。”
“你现在去,等于直接点燃三清的火药桶。”
“你想让整个西方教明天就被诛仙剑阵夷为平地?”
准提僵住了。
手臂无力地垂下来,破烂的拂尘拖在地上。
接引在旁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弟说得对。”
“吾等身为圣人,目标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接引看向顾长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可三弟,你一人前往,若遇险境……”
“我目标小。”
顾长青打断接引的话。
“我刚化形,身上没有圣人那么重的因果牵扯。”
“而且我有手段屏蔽天机。”
顾长青走到大殿门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西方特有的昏黄色晚霞,像一层干涸的血迹糊在天边。
“你们俩留在须弥山。”
顾长青回过头,声音干脆利落。
“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死死守着道场,把你们的圣人威压散出去。”
“一旦我在东方捅了娄子,你们就在西方发力。”
“搅乱天机长河,接应我的因果!”
“听明白了吗?”
接引和准提对视一眼。
两位圣人同时重重地点头。
接引双手合十,大拇指指腹死死压在一起。
“三弟放心。”
“吾二人拼着损耗本源,也绝不让东方的算计落到你头上。”
准提把拂尘往腰间一插。
双手飞快地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
大殿中央的那个破青铜鼎里,突然亮起一抹七彩毫光。
七宝妙树的虚影在半空中浮现。
接引也盘腿坐好。
膝盖上横放着一截断了半边的降魔杵。
两位圣人同时闭上眼。
浩瀚的圣人法力无声无息地荡开。
须弥山上空的云层瞬间变成一片混沌。
一条无形的因果长河在虚空中显化。
接引和准提联手,将代表西方的因果线搅得乱七八糟。
像一团死结的乱麻。
彻底阻断了任何试图推演西方的探查视线。
顾长青满意地收回目光。
他心念一动。
直接催动系统奖励的极品遮天隐匿大阵。
一层水波般的透明涟漪荡开。
将他全身包裹在内。
白金色的庚金本源在经脉中流转,压住了所有的活物气息。
顾长青脚尖一点。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直奔东方。
……
数日后。
东方地界,一处无名的连绵山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松针清香。
和西方那干裂呛人的土腥味完全不同。
地上的泥土是黑褐色的,踩上去松软得像毡毯。
顾长青站在一棵十几丈高的古松树冠上。
青色的长袍完美融入了周遭的针叶中。
隐匿大阵运转到了极致。
连他的心跳和呼吸声都被彻底抹去,只剩下山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
这是临走前,准提硬塞给他的寻宝法器。
罗盘表面刻着密集的先天八卦纹路,长满绿色的铜锈。
中间镶嵌着一根兽骨磨成的指针。
原本死气沉沉的罗盘,此刻正发出轻微的嗡鸣。
顾长青往罗盘里注入一丝微弱的法力。
兽骨指针像抽风了一样疯狂旋转起来。
指针刮擦着青铜底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转了足足十几圈。
指针猛地一顿,死死指向了山脉腹地的一个深谷。
顾长青顺着指针的方向看去。
深谷里白雾弥漫。
这雾气沉重得反常,像水银一样铺在地上,连山风都吹不散。
雾气深处,隐约有几道若隐若现的阵纹在流转。
那不是普通的护山法阵。
阵纹呈现出古老的暗红色,透着一股凶悍狂野的荒古气息。
这是巫族的手笔。
而且是先天级别的封禁大阵。
顾长青握紧了罗盘。
青铜边缘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他透过层层白雾,死死盯着那座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