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前一天傍晚,祁同伟到山水庄园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湖面上映着西边最后一点橘色的光,木桥两边的栏杆被晚风吹得微微发凉。
高小琴在一号别墅门口等他,身上套了件月白色的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垂在肩头,怀里抱着英子。
英子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样只站在手腕上了,整只鸟窝在她臂弯里,脑袋往她胸口一贴,翅膀半收着,像一只大号的蓝色绒球。
叮珰站在她肩膀上,爪子轻轻扣住开衫的肩线,歪着头看祁同伟走过来,没叫,但也没躲。
“现在是真黏人了。”
祁同伟伸手摸了摸叮珰的脑袋,叮珰缩了缩脖子,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他把手收回来,叮珰从高小琴肩膀上跳到他手腕上,站定之后振了两下翅膀,又安静了。
高小琴把英子从怀里托起来,英子在她手掌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脑袋一低,往她胸口钻,像是找暖和的地方。
高小琴笑着把它托稳了些,转身领着祁同伟往湖心平台走。
鸟舍里暖灯亮着,一进去就听见非洲灰那边传来几声短促的叫。
来财站在栖架上叫了声“恭喜发财”,小灰机倒挂着翻了个身,叫了句“欢迎光临”。
灰灰蹲在角落里,歪着头看了看进来的人,张嘴就来了一句“傻逼”,叫完就缩回脖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两个人没停,直接去了金刚区。
蓝黄金刚那排笼舍里,保温箱搁在旁边的操作台上,两团蓝色的绒毛挤在一起,一只眼睛还没睁开,一只正张着嘴等喂。
高小琴指了指保温箱:“老大亲鸟带得稳,老二我拿出来手养,已经喂了两天了。孙师傅说这只以后说话能力会比老大强。”
“紫蓝那屋呢?”
祁同伟问。
两个人进了百平独间。
叮珰从祁同伟手腕上跳回栖架,英子也从高小琴手上落到横杆上。
两只鸟各自把坚果叼走,站在栖架上慢慢咬开。
祁同伟伸手把叮珰从栖架上托起来,叮珰没有犹豫,直接往他怀里一钻,脑袋贴着他的夹克,翅膀收得紧紧的。
他一只手托着它,另一只手顺它的背毛,叮珰的羽毛慢慢蓬起来,从脖子到胸口鼓成一团,像只大号的深蓝色绒球。
英子那边也一样,高小琴把它抱在怀里,它先是站在她手腕上,然后一点一点往她胸口贴,最后整只鸟蜷在她臂弯里,脑袋埋进开衫的褶子里,只露出半截尾巴。
祁同伟抱着叮珰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高小琴搁在上面的记录本翻了翻。
本子上记着最近一批蛋的数量。折衷鹦鹉一对,产蛋两枚。
虹彩吸蜜鹦鹉第一对两枚,第二对一枚。亚历山大鹦鹉一对,三枚。
小葵花凤头第一对两枚,第二对三枚。
紫冠亚马逊剩下一对,两枚。蓝头鹦哥剩下一对,三枚。
虎皮鹦鹉四对,分别下了五枚、四枚、五枚、三枚。
玄凤三对,四枚、三枚、四枚。
牡丹三对,四枚、五枚、三枚。
他看完,把本子合上,低头看着怀里已经蓬成球的叮珰,拿手指蹭了蹭它的头顶。
“这么多呢?第一年就这么多了,再过几年那还得了。你得跟林业厅那边说一下,过几个月,雏鸟长大一点了,最好他们给安排一批二代幼鸟出去给动物园、其他保育机构什么的。要不然照这么下下去,鸟舍就不够了,防疫压力也大。要是再扩一圈,赵公子又说咱们败家了,这绯红还没到呢,就这么多了。”
“绯红已经在南方找到渠道了,估计过了五一就到,两对。”
高小琴把英子从怀里托起来,放在旁边的栖架上,拿起记录本翻到后面几页,“林业厅那边,上次刘处长走的时候说,评估通过之后会挂牌,挂牌之后正常的种群调拨可以走他们的审批流程。但林业厅不会主动替企业兜底,鸟是我们的,繁育也是我们的,他们只做牵线和审批。二代鸟如果要调给动物园或者其他保育机构,得我们自己去对接,他们帮忙过手续。如果鸟实在太多了我们养不了,可以主动申请让收容救护机构接收,但那属于兜底,不是常规操作。紫蓝和灰鹦鹉管控更严,所有转移都得省林业厅批文,不能私自转手。”
“所以还是得我们自己找下家。”
祁同伟把叮珰放回栖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过几个月二代雏鸟能出笼了,让孙师傅整理一份清单,把每种鸟的数量、谱系、健康记录做齐,报给林业厅备案。然后通过林业厅牵线,对接省内几家动物园和科研院所。弄一部分出去,剩下的只要不增加压力还有留够种鸟就行。”
高小琴把记录本搁回操作台上,从架子上取了两颗坚果,一颗递给他,一颗自己拿着喂英子。
“战术型防护眼镜的样品,最晚六月初就能出来,到时候直接送沪上公安研究所检验。如果检验通过,你那边怎么安排?”
“过了检验就好说了。”
祁同伟把坚果喂给叮珰,叮珰叼走之后在栖架上慢慢咬开,“到时候我跟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说一下,在下面开几个试点,先试着供给,如果结果不错的话,明年最好就形成稳定的供收关系。价格不要开得太高,利润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就够了,够咱们用。大风厂那块地是赵公子看上的,等老丁和赵公子想出办法之后,你就按照他们说的把事办完,然后直接八个亿把地转到惠龙集团就行。剩下的我来应付。鸟舍和装备这两件事,绝对要纯干净的。”
“嗯。之前说的资金也全部转完了,干干净净的,在国外账户上躺着呢。”
“你办事,我放心。”
祁同伟把手里剩下的坚果碎屑拍了拍,走过去揽住她的腰,低头把她的唇含住。
高小琴被他搂得往后微微一仰,随即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哎呀,祁同伟你个老流氓,鸟还在这呢”。
话还没说完,栖架上的英子忽然张嘴叫了一声:“嘎——祁同伟——你个老流氓。”
声音粗粗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还带着高小琴平时说话时那种拖腔。
叮珰跟着也叫了一声:“嘎——”后面没接上词,像是只记住了半句。
祁同伟松开高小琴,偏过头看着栖架上那两只紫蓝金刚。
英子歪着头看他们,叮珰也歪着头看他们,两只鸟一脸无辜。
高小琴先笑出了声,拿手背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祁同伟无奈地摇了摇头,拿手指点了点英子:“你都教的什么呀?”
英子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往翅膀里一埋,不吭声了。
叮珰跟着也把脑袋埋进去,两只鸟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孩,各自缩成一团。
祁同伟把高小琴往旁边带了带,凑过去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行了,以后在它俩面前少说我名字。万一有人来查,英子这一说不就完了吗?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咱俩是情人吗?到时候得把咱们一锅端了。得亏是没让灰灰它们知道。紫蓝还行,声音粗,再加上鸟舍声音杂,没那么容易听清,就算用专业设备,也没办法提取到清晰的录音,至少做不了呈堂证供。但灰灰它们不一样,说话可清楚了。”
高小琴偏过头看着他,嘴角那道弧线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东西。
“走吧,回别墅。今天早点休息。”
祁同伟关好笼门,跟着她出了鸟舍。
木桥上的晚风比来时凉了些,湖面上映着远处别墅的灯光,碎成一片暖黄。
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桥,沿着湖边小径走回一号别墅。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搁着两杯刚沏的茶。
祁同伟关上门,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伸手把高小琴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