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烟雾迟迟散不去。
靓坤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空的烟盒,眼底的野心藏都藏不住。
方才被庄浩点破蒋天生暗藏的杀机。
他短暂收敛了气焰,可出来混的,谁不想出头?
“蒋天生这个王八蛋,肯定没安好心!”
靓坤咬牙,出狱积压的憋屈尽数爆发,“我靓坤为社团卖命,杀进尖东。他倒好,不说到赤柱看我,就连帮我打点都没有,让我蹲足三年大牢!”
庄浩安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靓坤狠,够讲义气,对自己百分百信任。
唯独缺少格局,看不懂上层大佬棋盘里的弯弯绕绕。
但凡遇到憋屈,第一反应永远是拔刀开战,以暴力解决所有问题。
“你打算怎么玩?”
庄浩淡淡开口。
“很简单。”
靓坤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钵兰街就在隔壁,地盘挨着我们堂口,那条街油水足得很。十三妹那个臭三八一直看我不顺眼,处处找我们堂口麻烦,底下小弟摩擦就没断过!”
“我现在就召集所有红棍和小弟,晚上全员出动,直接踏平钵兰街,把整条街的地盘抢过来!地盘大了,生意多了,兄弟们自然有钱拿,不用再想着碰面粉这种玩命的买卖!”
“只要拿下钵兰街,我在洪兴站稳脚跟,蒋天生就算想动我,也要掂量掂量代价!”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浑身悍气扑面而来。
完全是古惑仔最经典的做事方式——不服就砍,不爽就抢。
换做寻常白纸扇,或许会觉得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江湖江湖,终究是拳头硬的人说话算数。
可庄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将桌面上摊开的旺角全域地盘图纸铺平,指尖落在图纸上两道紧紧相连的街区分界线上。
分界线左边,是旺角主干道,属于靓坤。
分界线右边,钵兰街,属于十三妹。
两片地盘紧紧咬合,没有任何缓冲地带,从划分之初,就注定矛盾不断。
“坤哥,你想开战?”
庄浩抬眼,目光直视情绪激动的靓坤,“你以为拿下钵兰街是抢地盘?其实是主动跳进蒋天生提前挖好的大坑。”
靓坤一愣,脸上的戾气消散几分,皱眉看向图纸:“大坑?什么意思?不就是跟十三妹开战而已,我靓坤什么时候怕过一个女人?”
“这从来不是你和十三妹的个人恩怨。”
庄浩指尖沿着分界线缓缓划过,开始逐层拆解这盘棋局。
“首先,旺角地界狭小,寸土寸金,全港人流量前三,同时也是社团扎堆最严重的地方。和联胜、号码帮、东兴都在这里安插了人马,地盘早就彻底饱和。”
“我们现在守着主干道,堂口还没稳固,主动带人火拼插旗钵兰街,动静肯定闹大。到时候周边所有社团都会警惕我们,四面树敌,往后大大小小的摩擦会源源不断,我们堂口人手本就不足,根本应付不过来。”
这是第一层危机,地缘危机。
靓坤沉默了一下,依旧不服气:“我们插旗钵兰街,震慑周边小社团,反而能立威,谁敢再来招惹我们?”
庄浩继续开口,抛出第二层,也是最致命的阳谋。
“第二,一区双堂主,本就是蒋天生刻意安排的。”
“整个洪兴,从来没有一个区域划分两位堂主的规矩。偏偏旺角破例,主干道归你,钵兰街归十三妹。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让你们两人互相敌视、互相牵制。”
“你们内斗,损耗双方实力,蒋天生坐在总部坐收渔利;你们停战,彼此提防,谁都没法独霸旺角,永远无法壮大到能威胁龙头位置。”
一句话,道破洪兴高层最赤裸的权力玩法。
江湖从来不止街头劈友的刀光剑影,顶层大佬的制衡算计,远比巷子里的砍刀更加致命。
靓坤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下意识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一直觉得蒋天生针对自己,却从未想过,对方从册封他为堂主的那一刻,就已经布好了局。
“那我和十三妹的旧怨,也是他刻意利用的?”
“没错。”
庄浩点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当年十三妹父亲吹水达被联合咸湿砍死,那时候吹水达还是你手下的小弟。”
“这件事,整个洪兴高层都知道。蒋天生依旧把你们放在同一个地盘,就是觉得你们迟早开战。”
靓坤喉结滚动,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他当初只是不想惹麻烦,没想到无心之举,竟然成了蒋天生手里拿捏自己的棋子。
“还有最关键的第三点,战力碾压。”
庄浩没有停下,继续补上最后一块致命短板,彻底浇灭靓坤开战的心思。
“你真以为十三妹没靠山没背景吗?坤哥,你蹲赤柱的时候,十三妹早就发达了!”“葵青堂主韩宾喜欢她你知不知道?韩宾钱多,手下多,是洪兴最有钱有人的堂主。而韩宾的亲弟弟,是屯门堂主恐龙。”
“你一旦对十三妹动手,就等于同时得罪钵兰街、葵青、屯门三大堂口。三方人马踩我们场子,我们这点手下,撑不过一晚火拼。”
“那蒋天生还能以扰乱社团秩序、私自挑起内斗为由,下令罢免你的堂主之位,甚至直接派人清算你。”
“到时候,你死,我走,旺角彻底回归蒋天生掌控中。”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窗外依旧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旺角繁华依旧。
可靓坤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和十三妹有私人恩怨。
也以为十三妹手下都是女人,他踩过界插旗十三妹也不敢吭声。
没想到从自己有了开战念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踩进了蒋天生布下的死局。
只要他敢过界,就只能去卖咸鸭蛋了。
靓坤瘫坐回椅子上,看着眼前一脸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庄浩,忍不住苦笑一声,语气满是后怕。
“还好你拦住我了,阿浩。”
“我刚才脑子一热,真打算今晚带人砍去钵兰街。”
他看向庄浩。
看着对方斯文干净、毫无凶相的脸庞。
再想到对方短短片刻,就把顶层权谋、地盘局势、人脉关系全部拆解透彻,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靓坤摆了摆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我在江湖摸爬滚打十几年,自认够狠够疯,遇事从不忌惮。可跟你一比,我才发现,我顶多是拿刀砍人的疯子,你是坐在幕后算尽人心、算尽生死的阎王爷。”
“你的心思太深了,狠起来比所有社团大佬都可怕,以后遇事,还是我来冷静,你千万别随便出主意了。”
庄浩闻言,微微挑眉,随即轻笑一声,没有反驳。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他救下靓坤,成为旺角堂口白纸扇开始。
但凡他说出深层布局,眼前这位港岛知名疯狗大佬,第一反应永远都是劝他冷静。
世人都怕靓坤的疯癫,唯独靓坤,怕庄浩的算计。
“既然不能抢地盘,又不能碰面粉,那我们堂口接下来该怎么办?”
靓坤彻底收起了所有戾气,看向庄浩,“底下几十号兄弟要吃饭,汤药费、安家费、日常开销,每一笔都要花钱。”
庄浩坐回椅子上,看着旺角的地图这才开口。
“放弃街头火拼,放弃无脑抢地盘,我们不走蛮力扩张的老路。”
“我们以商养黑,以谋入局,用好手里这一家乾坤电影公司,弯道超车。”
靓坤一脸疑惑:“电影公司?拍电影?那东西烧钱最快,我们这点家底,根本不够折腾,能赚到什么钱?”
在所有古惑仔眼里,赚钱最快的永远是赌档、收数、夜总会。
拍电影这种慢生意,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庄浩早有准备,从容解释。
“第一,钵兰街遍地夜店、风月场所,全港最多的群演、底层女艺人、片场临时工都聚集在这里,人手充足,片酬极低,拍摄成本可以压到最低。”
“第二,当下港岛影视行业爆发,风月题材三级片受众极广,零宣发都能稳赚不赔,回款速度极快,完美解决我们当下缺钱的难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洗白。”
庄浩语气加重,道出核心关键,“所有灰色收入,全部通过电影票房洗白,干干净净进入我们的账户,彻底避开警方反黑组和廉政公署的追查。以后我们堂口所有收入,都有合法来源。”
靓坤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渐渐听懂了其中的门道。
庄浩继续补充,一步到位,连后续人脉布局全部规划完毕。
“我们拍摄影片,需要和钵兰街各行各业打交道,刚好可以借着合作的名义,主动接触十三妹。”
“我们不开战,不抢地盘,反而给她送生意、送利润,化解往日旧怨,化敌为友。顺势拉拢十三妹,再借助她的关系,交好韩宾与恐龙。”
“蒋天生想让我们和十三妹内斗,那我们就偏不如他所愿。我们收下他扔过来的棋子,把敌对势力变成自己的盟友。”
“他想用棋局困死我们,我们就直接掀翻他的棋盘,借他布下的局,反过来将他一军。”
一番话落下,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没有一刀一枪,没有一次街头火拼。
却直接破掉了蒋天生精心设计的制衡死局。
靓坤听得心神震颤,浑身汗毛直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眼前不动声色的庄浩,由衷感慨。
“还好有你在我身边做白纸扇,你不愧是食脑的。”
“以后旺角所有事情,我全都听你的。你只管出谋划策,我只管带人执行,谁敢挡我们的路,我就砍谁。”
庄浩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第一步,守住旺角,化解内斗危机。
第二步,依托电影公司完成资金洗白,积累原始资本。
第三步,拉拢周边三大堂口,组建制衡蒋天生的联盟。
棋局,才刚刚开始。
“是时候去见一见十三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