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湾片场的早上,雾还没散干净。
李休贤这个名字,在港岛电影圈没人不知道。
演警察演到深入民心,自己开公司当老板,拍戏快,赚钱稳,是圈里出了名的实干派。
今天他的公司在这里拍一部警匪戏,他自己是男主角。
庄浩和王经到的时候,剧组正在拍一场追逐戏。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演员从天台追到后巷,连滚带爬,摔了三次,导演喊了三次卡。
那个演员就是周星迟。
王经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凑到庄浩耳边小声说。
那个就是周星迟。戏是真卖力气,可惜在组里没什么地位,你看,摔成这样也没人管。
庄浩没说话,站在原地看。
第三条拍完,周星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到监视器后面,想跟导演说两句什么。
导演挥挥手把他打发了。
他也不恼,退到一边,蹲在墙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小本子,低着头写写画画。
刚才那场戏,他跟导演提过一嘴,说摔倒的时候顺势翻个身,再把手里的帽子扣回头上,观众会笑。
导演说,你一个龙套,摔你的跤,哪来这么多戏。
他就把想法写回了本子里。
那个本子,已经写满了大半。
王经看得直摇头。
都这时候了还琢磨戏呢。
庄浩把烟头摁灭,走了过去。
周星迟?
周星迟抬起头,看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站在面前,身后还跟着个胖子。
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在本子上拍了拍灰。
我是。两位是?
乾坤影视,庄浩。
周星迟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乾坤影视他当然知道,今年那部《肉蒲团》火到戏院门口排长队,圈里没人不议论。
庄浩这个名字他更熟,杂志上见过,仁义浩。
可这种人,跑到片场来找他一个跑龙套的做什么?
浩哥,你找我?
签你。庄浩开门见山,乾坤影视,正式长约,男主角。
周星迟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小本子,半天没反应过来。
男主角?
他?
圈里的大导演看完他的戏,十个有九个摇头,说他演戏不伦不类,疯疯癫癫,这辈子就是个配角的命。
他自己有时候收工回家,躺在床上也在想,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问题。
浩哥,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周星迟的声音有点干,我演戏的路数,圈里没人看得上。你让我演男主,戏会亏死的。
那是他们看不懂。
庄浩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叼上,没点。
金马奖那个男配角,不是白拿的。你的戏,我看得懂。
我签你,不是让你演别人的戏。公司给你量身写剧本,喜剧,你是绝对的主角,不客串,不给人抬轿。
票房分红写进合约,戏卖多少,你分多少。
他偏头看了一眼周星迟手里那个卷了边的小本子。
你那个本子上写的东西,回头拿给王经。以后,那就是你剧本的底子。
周星迟愣住了。
那个本子,他给不少人看过,没人当回事,还有人笑他异想天开。
第一次有人说,那是剧本的底子。
周星迟捏着本子的手紧了紧。
量身写剧本,喜剧男主,票房分红。
这几个词,他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全。
可他沉默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浩哥,多谢你看得起我。但是休哥对我有恩,《霹雳先锋》是他找我拍的,没有他,我现在还在儿童节目里扮小丑。
他人就在这里拍戏,我背着他跟你签约,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王经在旁边听得心里一沉。
完了,人情债。
这种债最难还,也最难谈。
庄浩却点了点头,一点都不意外。
应该的。受人恩惠,记在心里,这是好事。
那这样,合约你先看,看完不急着答复我。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看什么合约?
三个人回头。
李休贤穿着戏里的警服走了过来,四十岁上下的人,身板笔挺,目光在庄浩脸上停了一停。
洪兴旺角,庄浩?
休哥。庄浩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
李休贤看向周星迟,又看了看王经怀里的公文包,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来我剧组,挖我的人?
王经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李休贤在圈里的地位摆在那里,真要是恼了,随便放句话,以后剧组都未必敢用他们公司的人。
庄浩神色不变。
休哥,星迟跟贵公司没有长约,接的都是零散片约。我来签他,按规矩办事,不算挖。
李休贤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个按规矩办事。
他转过头,看着周星迟,语气缓和下来。
星迟,你跟我一场,我不亏待你。这样,公司今天跟你签五年长约,以后我的戏,部部都有你的份。
他又看向庄浩,话锋一转。
浩哥,我说句公道话,不是针对你。
星迟这个戏路,偏门。全港没有一部喜剧是靠他这种演法卖座的,一个先例都没有。你们公司拍风月片赚了钱,但风月片跟喜剧是两码事,转型九死一生。
跟着我,他有稳定的戏拍,有稳定的收入。跟着你,万一你转型失败,他连龙套都没得跑。
年轻人,赌不得。
这番话,句句在理。
王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喜剧男主没有先例,这是事实。公司转型有风险,这也是事实。
周星迟站在两个人中间,头越来越低。
庄浩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先开了口。
休哥,你说没有先例,这话没错。
可先例这个东西,都是人拍出来的。观众进戏院图什么?图个开心。尤其过年,一家老小坐进戏院,谁不想笑着出来?
风月片我都能拍成全港第一,喜剧为什么不行?
李休贤哼了一声。
你倒是敢讲。
不是敢讲,是算过。庄浩笑了笑,亏本的买卖,我从来不做。
一边是对自己有恩的前辈,说得句句在理。
一边是把男主角和分红白纸黑字摆出来的陌生人。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庄浩说完,朝王经抬了一下下巴。
把合约拿出来。
王经连忙把合约递过去。
庄浩接过,没有递给周星迟,而是先递到了李休贤面前。
休哥,你是前辈,你帮他把把关。
李休贤愣了一下,接过合约,低头翻了起来。
他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底薪比星迟现在跑龙套高一截,这不算什么。
真正吓人的是后面——票房分红比例,角色选择权,公司每年至少一部以他为第一男主角的定制剧本,白纸黑字,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合约,别说周星迟这种没名气的,就是已经红了的小生看了都要心动。
李休贤合上合约,沉默了几秒。
他开公司十几年——这份合约,他给不起。
不是出不起这个钱,是他的公司靠的是批量拍戏快速回本,不可能为一个人量身写戏,更不可能让出分红。
休哥,人情是人情,前途是前途。
庄浩夹着烟,星迟记你的恩,以后你戏里需要他,只要档期合得上,他随叫随到,这话我今天替他放在这里。
但他的前途,让他自己选。
“星迟虽然现在是小演员,但影帝也是从小演员开始的,在我的公司里面,所有人都能往他的梦想前进。”
李休贤看着庄浩,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挖人挖到他剧组里,却把姿态放得这么平,把退路留得这么足。
他把合约还给周星迟,拍了拍周星迟的肩膀。
你自己看,自己定。不管你怎么选,咱们师徒一场的情分都在。
周星迟捧着那份合约,站在片场的晨光里,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男主角那一条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翻到分红那一条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庄浩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想起儿童节目里那些嘻嘻哈哈的日子,想起大导演们摇头的样子,想起深夜里一个人改段子改到天亮。
原来真的有人看得懂。
原来真的有人敢赌他。
周星迟合上合约,先朝李休贤深深鞠了一躬。
休哥,多谢你带我入行。你的戏,以后随叫随到。
然后他转过身,朝庄浩伸出手,声音有点哑。
浩哥,我签。
两只手攥在一起。
王经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热,使劲眨了两下。
李休贤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
衰仔,签完约赶紧回来拍戏,这场还没过完。
片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当天下午,王经又顺手办了一件事。
陈奕是,一年拍七八部戏、观众看着脸熟却叫不出名字的那种演员,被各大剧组租来租去,片酬压得极低。
王经让人把合约送过去,长约保底,量身包装,走明艳女主路线。
陈奕是捏着合约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开玩笑之后,签名的手都在抖。
她在这个圈子里熬了这么多年。
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你不是临时的,你是我们公司的人。
签完名,她把那个记着各个剧组电话的小本子,收进了抽屉最底层。
从现在开始,她就是有公司的人了!
晚上,旺角公司。
王经把四份合约摞在一起,乐得合不拢嘴。
浩哥,梁佳辉、刘青芸、吴镇羽、周星迟、陈奕是,两天签了五个!照这个速度,咱们公司的班底——
他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靓坤夹着万宝路冲进来,劈头就骂。
玛德!庄浩!我听说你下一个要挖章敏?
章敏是永盛的人!永盛背后是新记项家!
东星那摊子事还没完,你现在连新记都要惹?你先给我冷静点!
庄浩坐在办公桌后面,慢悠悠地点了根烟。
坤哥,消息挺灵通。
灵通个屁!靓坤一屁股坐下,抓着裤裆瞪他,项华盛那个疯子你不知道?新记的三爷,出了名的敢掀桌子!
庄浩吐出一口烟,笑了笑。
我就是知道是他,才放心。
靓坤愣住。
什么意思?
庄浩没答,偏头看向窗外。
同一时间,尖沙咀,永盛影业办公室。
项华盛听完手下的汇报,把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洪兴那个四眼仔,挖人挖到我项家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