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茶楼开在旺角老街尽头,已经三十多年。
一楼卖点心,二楼喝茶,三楼只有四间卡座。
来这里的,多半是附近的老街坊,也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人。
晚上八点,庄浩到的时候,楼下正好翻台。
茶壶碰着瓷杯,伙计扯着嗓子喊点心名。
没有人注意他。
他上了三楼,推开卡座的门。
陈国忠已经到了。
旁边还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对方头发梳得整齐,手里端着一杯普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黄志诚。
西九龙总区警司。
这个人在警队里名声很复杂。
有人说他懂规矩,有人说他不讲规矩。
但有一点没人否认。
他肯做事,也敢背事。
庄浩进门,黄志诚没有起身,只抬手示意他坐。
陈国忠替双方倒茶。
三杯茶摆好,门一关,外面的喧闹被挡掉大半。
庄浩。
黄志诚先开口。
洪兴旺角堂口,靓坤手下的白纸扇。
乾坤影视的老板,仁义浩。
你最近的风头,比很多社团龙头都大。
庄浩拿起茶杯。
黄Sir查得很清楚。
不用查。
黄志诚看着他。
你这样的名字,我不想听都难。
庄浩笑了笑,没有接话。
黄志诚了解他,他何尝不了解黄志诚。
这个人,很危险!
黄志诚也不绕弯。
我听忠哥说,你想动王宝。
说错了。
庄浩放下茶杯。
是王宝在动我。
有分别吗?
庄浩看着黄志诚。
我动他,是我挑事。
他动我,是我还手。
黄Sir管的是旺角的安稳,不是江湖的输赢。
这点分别,很重要。
陈国忠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知道庄浩在划线。
从进门第一句开始,庄浩就在告诉黄志诚。
他主动惹事,所有的事情都是王宝跟新记挑起的。
黄志诚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想要什么?
我只想问黄Sir一句。
庄浩说。
王宝的人砸我的铺子,堵我的货,打我的兄弟,你们抓不到他。
如果我的人打回去,你是不是立刻扫我的场?
黄志诚没有立刻答。
这句话不好答。
答是,今晚就没得谈。
答不是,就等于承认警方执法可以有偏向。
他看了陈国忠一眼。
陈国忠开口。
王宝的案子,我们跟了十几年。
他卖粉,走私,收数,买凶。
可所有案子,一到他名下就断。
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能打,更重要的是有人替他死。
黄志诚接上。
所以你现在要我帮你?
不是帮。
庄浩看着他。
是别把刀架错人。
王宝在旺角一天,旺角就多几件案子。
你们抓不到他,他会继续抓整条街替他赚钱。
我压他,是在让旺角少死人。
我们达成默契,不仅在帮我,也是在帮自己。
“警民一家亲嘛。”
黄志诚盯着庄浩。
半晌,他忽然问。
你今年二十一?
二十一岁,把洪兴、新记、王宝都摆进一张桌子上。
黄志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胆子很大。
胆子不大,坐不到这里。
黄志诚把茶杯放下。
你说得再漂亮,也改不了一件事。
你是洪兴的人。
王宝是贼,你也是贼。
庄浩点了点头。
阿SIR,整个港岛,哪行哪业没有社团的影子?
要不是活不下去,你以为我想当古惑仔啊?
黄志诚跟陈国忠两人听了这话之后沉默了。
庄浩说的是事实。
现在整个港岛,没有任何一个行业背后是没有社团的。
就连他们条子里面也牵扯很深。
见两人不说话,庄浩笑了声,继续开口。
我拿下王宝之后,旺角是不是还有人砸店,有没有仇杀,有没有当街砍人。
你看这些。
黄志诚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不怕江湖人争地盘。
他怕的是地盘争到最后,没人管普通人的死活。
庄浩至少有一点比王宝强。
他不碰粉,不逼良为娼,不让手下随意砍人。
他名下的公司、码头、音像铺,都在做能见光的生意。
都在往正途去靠。
这种人不好控制。
但比王宝有用。
黄志诚靠回椅背。
忠哥说,你守底线。
我守三条。
庄浩说。
不碰粉。
不碰无辜。
不跟警方做买卖。
最后一句出来,陈国忠皱了一下眉。
黄志诚反倒笑了。
不跟警方做买卖,那你今晚坐在这里做什么?
谈旺角的安稳。
这不算买卖?
不算。
庄浩说。
我不给你钱,也不给你消息。
你也不用替我做事。
旺角的安稳,需要的是警民合作,有的时候正道走不通就要走点其他的路子罢了。
黄志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麻烦。
聪明人他见过很多。
可把分寸拿捏到这一步的,没几个。
庄浩不做污点证人,不递王宝的证据,也不要警方帮忙砍人。
他只要一个口头默契。
这件事没凭证,没记录,出了事谁都不认。
但也正因为这样,谁都有退路。
黄志诚慢慢开口。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王宝是西九龙最想拔掉的钉子。
他的粉档、枪线、走私,我们都会继续查。
你跟他争地盘,只要不闹出大型械斗,不主动搞出人命,我不会让人专门盯着你打。
陈国忠补了一句。
但如果有人先开枪,先杀人,那就不是你挑的事。
我明白。
庄浩表情一点变化没有,内心却是兴奋起来。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我的人不先动枪,不先杀人。
但王宝的人动枪,我的人不能站着挨打。
黄志诚看了他很久。
自卫可以。
反击也可以。
但别让我看见你把人打死了,还跟我说是自卫。
黄Sir放心,我不会让你看见的。
庄浩说。
我要的是王宝倒下,不是自己进赤柱。
最好。
黄志诚伸手,把面前的茶杯推到桌中间。
还有一件事。
王宝倒了,他的地盘你吃不吃?
吃多少?
他碰过的生意,我不全接。
庄浩说。
粉档一间不留。
走私线全部断掉。
夜总会和赌档,按洪兴的规矩收。
我会让旺角比以前安静。
黄志诚笑了一下。
你把警察该做的事都替我做了。
那你呢?
我做警察该做的。
黄志诚说。
王宝敢动枪,敢碰粉,我就抓。
抓不到他,是我没用。
可你要是趁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我第一个抓你。
庄浩点头。
公平。
黄志诚看着他。
你明不明白,我今天这些话,出了这扇门,我就不认?
我明白。
我也没有录音。
我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对方。
谁都没有伸手。
这种默契,不能握。
握了,就是交易。
不握,反倒还能说一句只是喝茶。
陈国忠坐在旁边,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在警队这么多年,见过很多高层和江湖人说话。
可像今晚这样,几句话就切开底线的,真不多。
黄志诚起身,扣上西装扣子。
庄浩,我最后提醒你一句。
王宝倒了,到时候,你最好别变成他。
庄浩也站了起来。
我这个人懒。
做王宝,太累。
黄志诚笑了笑,转身出了卡座。
陈国忠留在最后。
庄浩。
我知道你有把握。
但王宝手底下有个阿积,白衣,用刀。
这个人杀过不少警察。
你别大意。
庄浩点了点头。
多谢。
陈国忠出了门。
楼下,黄志诚已经坐进车里。
陈国忠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半天没说话。
车子驶出老街,黄志诚才开口。
怎么看?
陈国忠看着窗外。
很聪明,也很危险。
这种人,比王宝难抓。
黄志诚笑了一下。
难抓,跟该不该抓,是两回事。
王宝今天不死,明天就有更多人死。
庄浩至少还讲道理。
陈国忠沉默了一会儿。
黄Sir,你真信他?
我不信。
黄志诚看着前面的路。
我只信法律。
他今天守法律,我就让他做事。
他明天不守,我就抓他。
陈国忠点了点头。
这就是黄志诚。
谁都可以拿来用,谁都随时可以丢。
可眼下,旺角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
庄浩在卡座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完。
黄志诚答应了。
可这份默契,不是护身符。
它像一道门缝。
王宝要是从缝里掉下去,就再也爬不上来。
晚上十一点,庄浩回到家。
客厅灯还亮着。
林夕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份文件。
章敏也在,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阮梅困了,被童恩先扶回房。
庄浩一进门,林夕就抬头。
你去见黄志诚了?
庄浩换了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接手的旺角的案子,王宝手上的不少。
“我送了他不少手下进赤柱,但一直碰不上王宝,这个人手段高。”
林夕把文件合上。
浩哥,这种默契,没有任何保障。
今天有用,明天就可以不认。
我知道。
那你还要?
有总比没有好。
庄浩在沙发边坐下。
林夕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口。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庄浩颈侧,又很快收回去。
我不是要拦你。
我只是想提醒你,王宝不是公司报表。
他不会按你写的数字走。
庄浩看着她。
你担心我?
林夕没有躲。
这个家里,谁不担心你?
“我们都是你的女人,你在家才在。”
“阮梅现在也要生孩子了,你做事,要先考虑自己安全。”
章敏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还问庄浩有没有把握。
其实这个家每个人都知道他会冒险。
可每个人都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让他平安回来。
林夕管风险。
童恩管这个家。
阮梅管饭菜。
叶紫楣和翁红管他的身体。
她呢?
她能做什么?
当花瓶吗?
章敏把水杯递给庄浩。
明天公司见。
怎么?
我给你带汤。
庄浩笑了一下。
又是顺路?
章敏脸一红。
不是。
我特意煲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站了起来。
我回去了。
童恩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
这么晚还回什么?
留下睡。
章敏脚步顿住。
林夕看了庄浩一眼,没有说话。
庄浩开口。
留下吧。
客房收拾好了。
章敏站在原地,半天,低低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靓坤来到公司。
他进门就看见庄浩在看地图。
旺角几条街,被红笔圈了大半。
能动手了?
庄浩把笔放下。
可以开始算总账。
靓坤盯着地图,脸上的肉都抖了一下。
玛德。
我等这句话,等得烟都多抽了两条!
庄浩把一张名单推给他。
十三妹。
韩宾。
先借人。
靓坤拿起来看了一眼,愣住。
借蓝灯笼?
自己堂口的人不够?
不够,王宝的人多。
“晒马劈友讲究的就是气势,人多气势就足,大家都懂得打顺风局。”
庄浩说。
而且,这口气不该只有我们出。
靓坤把名单放下,忽然咧开嘴。
玛德,你这是要把整个洪兴,都绑上你的船。
庄浩笑了笑。
现在,他们已经在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