靓坤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八成是从楼下跑上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大步跨到庄浩桌前,把纸往桌面上一拍。
阿浩,你看看这个数。
庄浩垂眼看了一下,是票房分账结算单。
纸面上印着院线方的公章,各项扣款列得密密麻麻,最后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是九十三万五千。
院线那边扣完分成,到手就这个数。
靓坤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点了支烟,狠狠嘬了一口,片子拍了一百万,宣发杂七杂八又砸进去二十多,拢共一百二十万的本。你算算,这一下子就亏了近三十万。
他吐了一口烟,声音闷闷的:阿浩,我不是心疼钱,我是觉得……拍电影水也太深了。三百万票房,听着吓人,到头来咱们就捞个零头。
庄浩没急着答话,把那张结算单拿起来看了一遍,叠好放在桌角。
他伸手把窗推开一条缝,让办公室里的烟味往外散一散,然后才说。
坤哥,你手上这张单子,算的是港岛本地院线的分账,湾湾那边的钱还没到账。
靓坤愣了一下:湾湾那边不是谈死四十万吗?加上那笔也就一百三十多万,还是亏啊。
庄浩倒了杯凉茶推过去:四十万是买片花,后面还有百分之十五的分成。这部片子湾湾市场才上了几天?等那笔钱到账,又是一笔进项。光这两项加起来,就已经超过成本了。
靓坤端着杯子,没喝,眼睛盯着庄浩的脸,显然没完全跟上来。
庄浩也没指望他一句两句就能转过弯来,索性靠在椅背上,一样一样地给他掰开说。
一部片子赚钱,不止靠票房。港岛本地院线是赚一笔,湾湾版权是赚一笔,后面还有南洋那边的转播权、录像带发行、碟片授权。书其红了之后接广告、上杂志、拍下个片子身价涨了,那也都是这部片子带来的附加值。
他顿了顿,又说:十三妹那边你也别忘了。当初咱们拍戏用的是钵兰街的人,她们本来就在夜场干,现在上了银幕出了名,回头在夜总会里露个脸,带动消费的体量比咱们想像的大得多。
靓坤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松开,手里的杯子终于送到了嘴边。
你是说……这部戏其实没亏?
不仅没亏。庄浩把桌上的结算单推到一边,抬手在桌面上写了两个数字,你自己算算,港岛这边的分账加上湾湾的买断和分成,已经回本了。后面的录像带和转播权,全是纯赚。
靓坤算了一会儿,嘴里的烟灰掉了一截在裤子上。
他顺手拍了拍,嘴里嘀咕了几句什么,然后抬头看庄浩,眼神里那股焦虑消退了大半。
那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也未必能安心。
庄浩笑了笑,现在钱还没全落袋,跟你说得再清楚,心里也犯嘀咕。等你亲眼看见账面翻过去,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靓坤咧嘴笑了一声,烟屁股摁进烟灰缸里。
行了行了,你脑子转得快,我听你的准没错。对了,今晚十三妹那边来了电话,说你新片卖得好,她在钵兰街摆了酒,让你过去喝两杯。
庄浩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到了晚上,旺角的霓虹招牌闪烁着。
他站起身,从椅背上取下西装外套套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跟骆天虹说了一声:走了。
骆天虹抱着剑从墙角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出了办公室。
钵兰街比旺角更早入夜。
庄浩的车停稳在豪情夜总会门口的时候,天边还剩一抹暗紫色的余光。
霓虹灯管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粉红和翠绿交错的颜色。
空气里飘着夜场特有的混合气味,香水、酒精和烤串的油烟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庄浩刚推开车门,就看见童恩站在夜总会门口。
她今晚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不算大,但锁骨那条线在霓虹灯下格外清晰。
头发放了下来,大波浪披在肩上,衬得脖颈白生生的。
看见庄浩下车,她没迎上来,就那么倚着门框笑了一下。
浩哥,来得够早的。
庄浩走上前两步,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我还以为你会在里面等我。
庄浩也不客气,伸手揽上童恩的腰。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丝绒底下一层薄薄的暖意,那腰线收得紧,像一根绷直的弦。
童恩明显愣了一下,整个人僵了半拍,偏头看他。
霓虹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庄浩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轮廓,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是笑着的,笑得很浅,藏得也浅,让人看得见又摸不透。
她在这个场子里混了五六年,什么男人没见过。
喝多了上手的、装醉揩油的、拿钱砸人的。
什么样的都有。
但从没有一个人像庄浩这样,把手搭上来的动作自然而然又理直气壮。
似乎,两人的关系足够他做出这个动作。
童恩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只是比方才快了几分,好在夜总会的灯光够暗,遮得住她那点不自在。
她抬手轻轻推了推庄浩的胸口,力道不大,更像是一个提醒。
浩哥,妹姐知道你要来,早就在天字包厢等着了。你再跟我在这儿耗,回头她可要骂我办事不力。
庄浩收回手,面上笑意不减,退开半步打量了她一眼:童小姐今晚这身打扮,站门口迎客,太浪费了。
那浩哥觉得我适合站哪儿?
站镜头前面。庄浩说,回头我让人给你拍一组,比站在夜总会门口强。
童恩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没接这话,侧身做了个的手势。
浩哥,别让我难做。
庄浩不再戏谑,抬步迈过门槛。
骆天虹跟在他身后,经过童恩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偏,整个人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大厅里的音乐震得人胸腔发麻。
舞池里挤满了人,球灯旋转着把光斑打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到处都是晃动的轮廓和模糊的面孔。
童恩走在前面,墨绿色裙摆在暗光里像一道流动的水痕,穿过人群的时候两旁的人会自动让开一条缝。
有人认出她,喊了一声。
她偏头点了一下算是回应,脚步不停。
三楼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
走廊铺了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仿制的油画。
童恩在最里面那扇镂花铜框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开。
妹姐,浩哥到了。
庄浩迈进包厢的时候,一股混合着香槟、威士忌和脂粉的热气扑面而来。
包厢比上次来时收拾得齐整,环形沙发上坐了十来个人,都是女人,短裙吊带花色各异。
茶几上摆了十几瓶开了的洋酒,还有几碟干果和切好的水果拼盘。
十三妹坐在最中间,黑色真丝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锁骨上的金链子在灯光下细碎地闪了一下。
她左手搭在一个靓女身上,右手端着一杯威士忌,看见庄浩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把酒杯朝他抬了抬。
庄老板,来了。
庄浩在对面落座,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冲十三妹笑了笑:妹姐这阵仗,我差点以为走错片场了。
少来。十三妹把酒杯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新片大卖,整个钵兰街都在传。我手底下的姐妹天天问我,什么时候能像书其那样拍戏做大明星。
庄浩靠在沙发背上,笑了一声:今晚就是来喝酒的。书其的戏拍完了,下一部还没开,今天不谈工作。
十三妹挑眉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没追问,端起酒杯朝他晃了晃。
那行,喝酒。不过你赚了那么多,今晚这顿可不能赖账。
庄浩坐直了身子,伸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叠千元钞票,没数,直接展开放在茶几上,然后抬眼看向十三妹。
今晚全场,我包了。楼下大堂、楼上包厢,但凡开了的酒全算我账上。妹姐的姐妹想喝什么随便点。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几个短发姑娘拍着沙发扶手欢呼。
有人直接站起来举着酒杯喊浩哥万岁,七嘴八舌的起哄声混在一起。
十三妹端着酒杯没动,偏头看了庄浩一眼,眼底那点打量的意味比方才深了几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一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行了行了,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人家庄老板大方,你们也别客气。
童恩站在包厢门口看了一会儿,等喧闹稍微平息,才开口说了句浩哥你们慢慢喝,我出去看看场子,退出包厢顺手带上了门。
酒局很快热起来。
庄浩酒量不错,但今晚来的人多,轮番上来敬。
有人端着红酒,有人举着威士忌,还有人捧着啤酒瓶直接对吹。
庄浩来者不拒,每次碰杯都实打实地喝酒。
包厢里的姑娘们起先还有些拘束,几轮酒下去之后就放开了。
有人拉着庄浩猜拳,有人凑过来问下一部戏什么时候开拍、有没有角色给她试试。
庄浩玩的很开,就像夜场老手一样。
骆天虹坐在角落里,身边摆着一瓶可乐。
茶几上的点心水果他也没客气,夹了几块叉烧酥搁在碟子里慢慢吃。
大约过了三轮酒,包厢里的喧闹忽然安静了几秒。
书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她今晚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领口收得高,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
跟包厢里那些浓妆艳抹的陪酒女相比,干净得有些突兀。
她端着半杯红酒走到茶几前面,站定,目光落在庄浩脸上。
浩哥。
包厢里其他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全都收了,十几道目光聚在她身上。
这部戏是我这辈子拍的第一部戏。没有你,我现在还在楼下站大堂。
她顿了一下,攥着杯脚的手指紧了紧,这杯酒,我敬你。
庄浩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跟她碰了一下杯。
你应得的。
他仰头把杯底的酒喝干净,搁下杯子,偏头看了角落里的骆天虹一眼。
骆天虹放下茶壶,从随身的帆布手包里取出五捆崭新钞票,一千元面额,白纸封条扎得整整齐齐。
他起身走到茶几前,把五捆钱码好搁在桌面中央,退回角落坐下。
五万块现金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一层崭新的油墨光泽,压住了桌面上散落的扑克牌和零食碎屑。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十三妹放下酒杯,目光在那五捆钞票上停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看庄浩,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庄浩伸手把那五捆钱往书其那边推了推。
这部戏的分红。片酬之前已经结过了,这笔是你该得的。收着。
书其低头看着那五捆崭新的千元钞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包厢里面的靓女也都把目光放在那叠现金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