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餐厅的早市刚开。
人不多,靠窗那几张桌子只坐了两桌。
庄浩挑了个角落的位置。
桌上摆着三碗白粥、一笼叉烧包、几笼茶点、一碟酱菜。
骆天虹坐他对面,八面汉剑搁在脚边,正拿筷子夹肠粉,蘸酱油蘸得挺认真。
鬼眼坐骆天虹旁边,面前只有一杯白开水,人坐得笔直,眼睛时不时扫一圈餐厅里的人。
洛欣坐庄浩右手边,粥喝了两口就搁下勺子,盯着鬼眼看。
“骆天虹,你见过了。使剑那个。”
庄浩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洛欣点头。
这可是个猛人,在詹永飞场子里面,一柄八面汉剑十几个人不能近身。
庄浩又看向鬼眼介绍道。
“鬼眼。以前doA的人,现在跟我。”
洛欣听到鬼眼以前是doA的人,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抬头看了鬼眼一眼。
“doA出来的?”
鬼眼喝着水,只点了一下头。
洛欣把勺子放回碗里,又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惊讶压着没露出来。
“doA的人?”洛欣把叉烧包放下来,“doA那种地方出来的,你敢用?”
“他现在替我做事。”
庄浩端起粥喝了一口,语气很平,“doA出来的怎么了,能用就行。”
洛欣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她心里翻了一下。
一个doA出来的杀手,一个拿剑的武夫。
这庄浩手下都是些什么人。
她来濠江之前看过他的档案,以为顶多就是几个街头烂仔凑起来的班子。
现在往桌上一坐,才发现这一个个的都不好惹。
她正想着,一张椅子被人从旁边拉开了。
一个女人坐了下来。
就坐在庄浩左手边那个空位上,大大方方,一点不客气。
红裙,酒红色的,料子不厚,领口收得齐整。
黑长直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遮了半张脸。
露出来的半张脸皮肤白得干净,嘴唇涂的正红,下巴线条收得利落。
洛欣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往桌边一坐,她心里就不舒服。
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反正就是不舒服。
“你要干嘛?”
洛欣先开的口,语气不客气。
红裙女人没看她,墨镜转向庄浩的方向。
“庄先生,方便说话吗?”
庄浩把手里那半个叉烧包搁下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
墨镜遮着,看不清眼神,但庄浩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个身段,这个做派,濠江这时候敢直接坐下来找他的女人,没几个。
“这边不太方便。”
庄浩说,“去我房间谈。”
洛欣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房间?为什么要去房间谈?”
她扭头看庄浩,语气急起来,“我也要去。”
庄浩没理她,站起来,把餐巾搁在桌面上,转身往楼梯口走。
红裙女人跟着起身,把椅子推回去,步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洛欣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抬脚就要跟过去。
她刚迈出一步,鬼眼已经从桌边站起来,横跨一步拦在她面前,一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洛小姐,留步。”
洛欣抬头瞪他。
“你让开。”
“浩哥没让你去。”
鬼眼没动。
洛欣咬着牙,往左挪了一步。
鬼眼跟着往左挪了一步。
她往右,鬼眼也往右。
她往后退了半步,想绕过去,鬼眼还是挡在她正前方。
骆天虹坐在原位没动,手里捏着半个苹果,咬了一口,嚼着,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洛欣看了看鬼眼,又看了看骆天虹,心里飞快地估了一遍。
鬼眼这个人的底子她摸不透,但看他站的那几步,身手太好。
她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
真打起来,她不一定讨得到好。
她狠狠坐回椅子上,一把抓起桌上那只肉包,张嘴就咬,咬了一大口。
“死庄浩,臭庄浩。”
她一边嚼一边压着嗓子嘟囔,“我咬死你!我咬!我咬!我咬!”
骆天虹在旁边笑出了声,把苹果核扔进桌上的碟子里。
洛欣扭头瞪了他一眼,他耸了耸肩,没当回事。
酒店房间在八楼。
庄浩推门进去,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在沙发坐下来,从茶几上摸过烟盒,抽了一根良友点上。
红裙女人跟着进门,反手把门带上,然后在沙发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她把墨镜摘了,搁在椅子扶手上。
丁瑶。
“丁小姐,找我有什么事,不如直说。”
“浩哥居然认识我,真是我的荣幸。”
她话音一转,笑意更深。
“不过叫丁小姐就生分了,不如叫我阿瑶。”
庄浩看着她,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头。
他吸了一口烟,等着她往下说。
这个女人找上门来,不会只是为了让他改个称呼。
丁瑶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在掂量。
这人比她想的年轻,也比她想的沉得住气。
她今天来,是带着话来的,但庄浩这么看着她,她反倒不好一开口就把牌全摊出来。
“浩哥,我说件事你听听。三联帮这次进濠江,跟洪兴那边已经搭上线了。陈浩南带着蒋天生的意思过来的,谈的是赌场管理权。雷先生那边点了头,条件只有一个。”
她停了一拍,看着庄浩的脸。
“把你留在濠江。”
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脸上没什么反应。
丁瑶盯着他的脸看,想从上面看出点东西来,看了两秒,没看出来。
“浩哥,你身边就带了一个骆天虹。濠江不是港岛,洪兴在这边的堂口就傻强那一摊,人手有限。三联帮这次带过来几百号人,真要动你,你挡不住。”
庄浩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在沙发前的空气里散开。
“哦。”
他说了一个字。
丁瑶看着他那副反应,心里有点不舒服。
她这句话说出来,换成别的人,早就坐直了身子问细节了。
庄浩倒好,一个哦字,好像她说的话跟他没关系一样。
“浩哥,你不信?”
“我信。”庄浩弹了弹烟灰,“雷功跟蒋天生联手办我,这事不稀奇。我稀奇的是,你怎么会来告诉我。”
丁瑶想了想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了些。
“我过来,是想给你一条路。”
庄浩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着她。烟叼在嘴里,没急着抽。
“你说。”
“你跟我合作。”丁瑶说,“我能保你不死。”
她把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那语气里的高傲,是常年跟在雷功身边养出来的,居高临下的,好像她今天来给庄浩机会,是看得起他。
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偏头看了她一眼。
“保我不死。”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多少起伏。
“对。”
丁瑶把身子坐直了些,“雷功在濠江带了几百号人,毒蛇堂跟另外两个堂口的人马都到了。高虎那边还有doA,天养生那伙人你也见过了。你身边就一个骆天虹,一个鬼眼,傻强那点人马不够看。浩哥,你在港岛再威风,过了海就是过了海。”
她顿了顿,把语气放缓了些:“可我手里有雷功的底。你跟我合作,我能让你活着回港岛。”
庄浩靠在沙发背上,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不说话。
丁瑶看着他不说话,心里开始有点没底了。
她原以为把话说开,庄浩要么答应,要么讨价还价,可他这么坐着不开口,她反倒拿不准。
“浩哥,这机会不是谁都有的。”
丁瑶皱眉,又补了一句。
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看着丁瑶。
“阿瑶,你今天来,说了两件事。第一件,雷功跟蒋天生要办我。第二件,你能保我不死。这两件我听着,都觉得差点意思。”
丁瑶的眉头动了一下。
庄浩把烟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
“差在哪?”
“差在,你找上我,不是为了保我不死。”庄浩说,“你是为了保住你自己。”
丁瑶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搁在膝盖上,看着丁瑶。
“你要跟我合作,这话我可以信一半。另一半我替你说了吧。”
丁瑶的呼吸顿了一下。
“雷功六十多了,帮里几个老堂口越来越不听话,副帮主跟台中那边走得近,台北几个堂口各怀心思。你在他身边六年,替他做了多少脏事,你自己清楚。雷功一退,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丁瑶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庄浩接着说,语气不紧不慢。
“所以你要给自己找条活路。山鸡在帮里根基浅,好拿捏。你把他攥在手里,毒蛇堂的人马你调得动。高杰跟了雷功十年,雷功的安全都是他在负责。陈浩南刚来濠江,急着翻身,脑子一般,最好用。”
他停了一拍。
“你打算借陈浩南和山鸡的手,把雷功做了。然后嫁祸给陈浩南,说洪兴的人动了三联帮龙头,帮里追究下来,陈浩南和山鸡跑不掉。你手里捏着毒蛇堂,再拉上高杰,帮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你站出来收拾,这个龙头就落到你手里了。”
房间里安静了。
丁瑶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庄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脸色从红转白,又白转青。
“你……你怎么会知道?”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尾音有点发干。
“不可能。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高杰那边我只是透了点口风,山鸡那边我还没开口。陈浩南昨晚才见过我。你怎么可能知道?”
她越说越急,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你是不是在诈我?”
庄浩靠在沙发背上,看了她两秒。
“阿瑶,我说的有哪里不对?”
丁瑶没接话。
庄浩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看着她。
“还是要我把手里的证据拿出来,你才肯信?不过到时候,这份东西看的人可就不止你一个了。”
丁瑶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盯着庄浩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昨晚见陈浩南的事,除了她跟陈浩南,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跟高杰的事,更是藏得严实。
庄浩从港岛过来,在濠江才待了几天,手里能有这些东西?
可她不敢赌。
庄浩这人她来之前查过。
在港岛的事,桩桩件件都不是靠运气做下来的。
这种人手里要真攥着东西,她今天赌这一把,赌输了就是死。
“别。”丁瑶开口,声音有些干,“我信。”
庄浩看着她,没追。
“那好,我们再来谈你之前那个提议。”
丁瑶抬起头来。
“合作,可以。”
庄浩说,“但必须我来主导。另外,你得拿出你合作的诚意。”
丁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坐在椅子上,咬着牙沉默了一阵。
她来之前只想过两种结果,庄浩答应,或者庄浩拒绝。
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今天过来之前,她是想着庄浩不得不答应跟她合作,只要给庄浩一点利益就能把他收到麾下替自己办事。
没想到直接反过来被庄浩拿捏了,并且合盘拖出她的计划!
她沉默了许久之后。
动了。
丁瑶走到庄浩面前,站定,抬手摸到自己红裙的肩带,指头勾住,往下拉。肩带从肩头滑下去,裙子跟着松了,落在脚边。
她站在庄浩面前,没有低头,也没有遮。
庄浩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带了过来。
两个小时后。
丁瑶侧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毯子拉到了肩头。
脸上那层红还没退干净,眼皮半垂着,看着比方才在餐厅里少了几分凌人的劲。
“你,你是不是人啊,怎么这么久。”
庄浩靠在床头,在抽事后烟。
“怎么?久不满意?”
丁瑶翻了个身,面朝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也不是,就是差点撑不住,等下都要扶墙了。”
“doA昨天找了雷功。”她沉默了一下接着开口,“天养生跟雷功当面谈的。这两天doA会对傻强的场子动手,要把你干掉。”
庄浩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
丁瑶看着他的侧脸,又补了一句:“雷功那边应了。天养生负责主导,三联帮这边出人配合。时间就定在这两天,具体哪一晚还没说死。”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锁骨。
“我把我能说的都说了。接下来怎么走,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