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庄浩,在濠江本地一家酒楼的会议室里。
对着十几个濠江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当面说的。
“陈浩南不是洪兴的人。两年多前他在港岛就被洪兴逐出社团了,家法处置,打断腿扫地出门,这件事洪兴总堂有记录,随时可以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急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浩南这两年多一直在九龙城开冰室。这次他来濠江,打的是洪兴的旗号,砸的是洪兴的场子,在外面到处跟人说他是蒋先生派来的。三联帮的朋友被他骗了。”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山鸡以前在港岛铜锣湾跟陈浩南混过,两个人是老关系。这次陈浩南来濠江,山鸡跟他串通好,打算干掉雷先生,自己上位。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陈浩南和山鸡谋划的,跟洪兴没有半点关系。”
他把茶杯放下来。
“洪兴跟三联帮这么多年一直是友好关系,不要因为几个小人挑拨离间就伤了和气。雷先生的事,三联帮自己清理门户,洪兴这边不插手。但谁要是把这件事往洪兴身上扯,那就别怪洪兴不讲情面了。”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那十几个濠江本地的头面人物互相看了好几眼,没人接话。
但消息传出去之后,濠江江湖上的风向就变了。
茶餐厅里几个穿花衬衫的烂仔凑在一桌,其中一个把报纸往桌面上一拍。
“我就说嘛,陈浩南那个人看着就不像正经洪兴的人。洪兴是什么社团?旺角仁义浩什么名声?人家做事讲究规矩的。陈浩南那种人,一看就是野路子。”
旁边那个啃着菠萝包的接了一句。
“你听说了没有?陈浩南两年多前就被洪兴扫地出门了。他在冰室里擦了两年的杯子,这次来濠江,打的是洪兴的旗号,其实就是想借这个机会翻身。”
“玛德,好深的心机。一个被逐出社团的人,跑来濠江骗三联帮的人,想干掉雷功自己上位。从普通四九仔一步登天,直接鸠占鹊巢做三联龙头。这脑子要是用在正道上,什么做不成?”
“可惜了山鸡。本来在毒蛇堂做堂主做得好好的,被陈浩南一拉就下水了。这下好了,三联帮追杀令下来,一百万赏金,全濠江的人都在找他们。”
“一百万啊。我要是有本事,我都想去找。”
几个人笑了一声,又低头吃面。
濠江旧城区靠海那头,有一片快要拆的旧楼。
楼底下堆着废木板和碎砖头,楼道里一股潮味。
陈浩南和山鸡躲在三楼靠里那间房里。
窗户用旧报纸糊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透气。
房间里就一张行军床、一只塑料桶和一箱泡面。
陈浩南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刚刚从楼下小卖部老板嘴里听到那些话。
老板上楼送泡面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外面现在到处都在传陈浩南骗了三联帮,说他是早有预谋要干掉雷功。
陈浩南当时没接话,把泡面接过来搁在桌上,等老板下了楼,才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不是洪兴的人。
早有预谋。
鸠占鹊巢。
一步登天。
他想起昨晚在酒楼里,雷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以大局为重。
高虎说庄浩的命不值几个钱。
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陈浩南在濠江扫了庄浩的人,砸了傻强的场子,到头来连一句公道话都换不来。
然后丁瑶半夜来找他,说干掉雷功。他脑子一热就去了。
现在想想,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摆好的局。
丁瑶摆的局。
庄浩摆的局。
所有人都在局里,就他一个傻子往里面钻。
隔壁房间不知道谁开了收音机,声音从墙缝里传过来。
是一剪梅,笛子跟小提琴混在一起,慢慢悠悠地淌出来。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陈浩南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那旋律不紧不慢地钻进耳朵里,一句一句,像是在他脑仁上慢慢碾。
“天地,一片,苍茫——”
他想起九龙城那间冰室。
想起每天晚上收工之后坐在门口抽烟,看着街面上人来人往。
想起蒙嘉慧坐在卡座里低头吃蛋挞的样子。
想起小结巴在酒吧里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
想起昨晚他站在雷功床前,把枕头按下去的那一分多钟。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陈浩南的牙关咬紧了。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他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墙壁上。
拳头砸在水泥墙面上,闷响一声,整面墙像是都跟着震了一下。
“不——!!”
他嗓门劈了,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撞来撞去。
拳头砸在水泥墙面上,皮肉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节往下淌。
他没收手,额头抵在墙面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山鸡从窗边转过身来,看见他那只拳头上渗出来的血,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陈浩南把拳头从墙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节上那片破皮的地方,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喘了好几口气。
“山鸡。”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说,我是不是被人耍了?”
山鸡没接话。
他重新看向窗外,巷子里还是没动静,但他攥着窗帘的手指收了一下。
陈浩南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淌血的手。
“山鸡,你说丁瑶那个女人,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山鸡沉默了一阵。
“南哥,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们得想办法离开濠江。”
陈浩南没接话。
他坐在床沿上,听着隔壁那台旧收音机还在放那首歌。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他闭上眼,把那只受伤的手攥成拳,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水泥地上。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陈浩南拿起手机,上面的号码,居然是小结巴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