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池子北井胡同七号,在胡同最深处,是这片胡同里少见的规整老宅。
高大厚重的青砖灰瓦院墙,依旧能依稀窥见昔日气派。
历经百年动荡岁月,墙面早已布满岁月斑驳的痕迹。
院门是老式朱漆木门,漆面早已褪色发暗,老旧的铜门环磨得发亮,门口一对古朴门墩久经风雨,包浆厚重,纹理还依稀能看出 。
大院门头的砖雕纹路隐约可辨,虽然落满灰尘、显得破败,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宅院的精致。
整座宅院闹中取静,即使没有了往日荣光,但依旧静静伫立在胡同深处,让人不禁心生感慨。
顾北在门前将车子停好,走上前抬手敲门,手一落到门板上发出“吱呀”声响,门没插。
他赶紧用力推了一下,门再次发出吱呀声响,被推开了一条人能进去的缝隙。
顾北侧身进入院内,抬眼看向正对大门那面依旧矗立在原位,已经破损不成样子的青砖影壁墙,心里顿时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失落。
绕过影壁墙,视线里尽是杂乱不堪景象,他的失落感更重,心还莫名地痛了起来。
这座园子虽然还没属于自己,可即将就是自己的了。
看着自己的院子被住户们私自乱搭乱建,弄得面目全非、不成样子,已经彻底沦为拥挤杂乱的大杂院。
顾北的心能不痛吗?
越往前走,越不忍直视。
院内随处都是住户随手搭建的临时偏房、木板小棚、砖坯小屋,高矮不一、歪歪扭扭,紧紧挨靠在一起,缝隙狭窄逼仄。
院墙边、墙根下堆满杂物,蜂窝煤,柴火、破旧家具、坛坛罐罐、随意堆放。
穿过老旧的垂花门,竟然还看见各家圈出自家小院、小菜地。
顾北真的快要崩溃了。
此时他都生出了不要这座院子的念头了。
现在不心疼了,因为心都麻木了。
可他还能感觉到心塞啊!
好好的一座三进规制老宅,硬生生被改得支离破碎、看不出一丝原来样子。
在病房时,顾北问过顾老头院子里情况。
他没细说,只说前院住了三户人家,中院也是三户。
前院每户一间房,每户每月租金一块钱;中院房间大,两间厢房,每户每月租金一块二;一间最小的房间,每月租金才八毛钱。
整座院子里的住户租金加一起才六块二。
这些住户还都有法定居住权,就算顾北拿到这座院子的遗赠产权,也不能赶人。
哎!这个年代整出来的事儿,都叫什么事儿啊!
顾北真无语了。
中院西厢房住户就是王春燕家。
小汪汪就在这户人家里,顾北刚抬起脚又落了下来,他怯步了。
敲开这家门,他就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他将不再是现在的他了。
好犹豫啊。
可自己犹豫什么呢?
不是已经想好要做小汪汪的爸爸了吗?
是不是因为看到这座破旧院落,失望至极,因此后悔了?
靠!后悔啥呀!
顾北想到这儿,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再破旧的法拉利,它也是法拉利呀!
怎么能被这一座院子的表象迷惑,失去了本真呢?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悟了。
“笃笃笃——”
顾北上前,抬手敲响了门。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推开,一名“十四五”岁少年站在门内,看着顾北,愣了片刻开口:“你敲我家门是有什么事吗?”
“哦,请问小汪汪是不是在你家?她爷爷住院了,我过来抱她去医院见她爷爷。”
顾北刚说明缘由,少年身后过来一名中年妇女,她怀里抱着一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四五岁小姑娘。
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圆眼,怯生生看着顾北。
顾北眼神与她对上的一刻,心一下就软了。
这孩子就是小汪汪?
她好可爱,她太漂亮了。
“同志,你……你是说顾老爷子住院了?”
妇女盯着顾北,带着疑惑开口
顾北刚想再说一遍过来缘由时,小姑娘哇地大哭起来。
“爷爷,爷爷,我爷爷怎么了……”
妇女赶紧一边轻拍小姑娘后背,安慰她别哭,一边紧张地问顾北:“同志,顾老爷子为啥住院,他怎么了?”
顾北没法说是被自己踹了一脚进医院的,只能告诉她是岁数大了,身体突然不适被自己送去了医院。
妇女疑惑地“哦”了一声,思索片刻开口:“同志,你是个好心人,可是……可是我不认识你,不能把孩子交给你,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我抱着汪汪跟你一起去医院行吗?”
顾北听妇女说出这番话,才猛地反应过来。
人家不认识自己,怎么可能把孩子交给自己呢?
顾老爷子也是的,自己没察觉到,他难道不清楚吗?
算了,还是自己的问题。
总觉得这个年代与他前世有所不同,这个年代的人没有那么高的警惕心。
殊不知,这个年代拐卖妇女儿童的现象比他前世可严重得多了,所以,这个年代的人警惕心更重。
这名妇女的做法非常正确,顾北因此对她的印象非常好。
毫不犹豫地答应完,顾北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妇女跟孩子怎么去?
从北井胡同到军区总医院,步行差不多要一个小时。
骑自行车带着她走,她能同意吗? “大姐,我骑自行车过来的,走路去医院挺远的,你要是不介意,就抱着小汪汪坐我车后座,我带着你去。”
“可以,那咱这就走吧。”
她爽快地答应了,回头嘱咐了少年几句,就抱着小汪汪与顾北一同走了出去。
路上,顾北先向妇女介绍了一下自己,她听后,也做了自我介绍。
她就是王春燕,胡同附近的国营副食店售货员,丈夫去世了,一个人领着儿子过日子,有时间就帮着顾老头照看小汪汪。
王春燕的儿子叫孙和平。
孙和平很喜欢小汪汪,放学回家就陪着小汪汪玩。
王春燕很能说,也很会说,顾北对她的印象越来越好了。
小汪汪一路上都很安静,王春燕抱着不停地说些安慰话,她听了也不吱声。
顾北猜想,她应该是见到自己这个陌生人有些拘谨,还有就是担心顾老头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