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帖子被顶到论坛第一页,是六月九日凌晨的事。
发帖的人是三九一二五零九八。
帖子只有一张照片,一部旧手机拍的,照片里是一个碗柜,柜子里立着四瓶酒,玻璃纸上落着一层灰,但没有破。
帖子只有两行字。
“我爸走了三年。他说过,华夏队出线那天,把这四瓶酒全开了。今晚开了第一瓶。这一瓶,是给日本的。”
底下几千条回复。有人问开的第一瓶是什么酒,有人没说话,只发一个“顶”。顶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最上面的一条回复说:
“第二瓶,兄弟,我陪你开。”
三九一二五零九八在早上七点回了那个帖子。他写:“不急。一场一场来。日本这瓶开了。澳大利亚那瓶,六月十二日。”
……
上午十点,体育频道重播了埼玉之战,中间插了二十分钟的专题,詹老师和张指导两个人对着录像讲。
詹老师把录像倒到第八十九分钟,按下暂停。
“都看这里。”他说,“球还在梅东南脚下,他没停球,先抬头。抬头干什么,看门将。看门将的重心。然后再停球,再起脚。中间加起来,三秒。”
他把录像往前拖了两秒,画面里哈兰德往博阿滕的方向跑。
“再看九号这一下。”詹老师说,“他没有要球。他从博阿滕跟前穿过去,把人带走了。九号那天只进了一个球,这个球,是用脚跑出来的。”
张指导接过话:“我补一个防守的。张琳芃那个门线,小腿挡出去那个。以前我们教防守,教的是堵枪眼。现在这个孩子挡出去之后,站起来第一件事是看身后的位置。这个是欧洲的东西。”
詹老师最后说了几句话,不快。
“我说一个数。这个组,日本,澳大利亚,沙特,伊拉克,加我们,五支队伍,四支出过线的。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不是等赢了日本这一场,是等这种赢法。这一场,孩子们会记一辈子。”
节目设有热线。电话打进来一个,声音很老,自称七十四岁,大连人。
“九七年金州,我在现场。”老人说,“那年在场的人,这辈子做梦都是那场球。今天早上我孙子给我打电话,说爷爷,赢了。我问赢谁,他说赢日本,客场。我挂了电话,去阳台站了半个钟头。”
演播室没人说话。詹老师把嘴边的话咽回去,隔了几秒才说:
“大爷,您接着看。后面还有八场。”
……
同一天上午,曼彻斯特是清晨。
安科茨训练基地的第一堂课九点开始,更衣室里的电视开着,重播还没结束。图雷站在电视前面看完了第八十九分钟那个球,转身对更衣室说了一句什么,全屋的人都笑了。
亚瑟带着汤米来的,爷孙俩每周给球队送两次自家烤的点心。老亚瑟看了半场,坐不住,站起来在电视前面来回走。汤米问爷爷急什么,他说:
“急什么,急他什么时候进第二个。”
散场的时候,亚瑟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条,让汤米交上去。纸条是给梅东南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六的猪腰我吃不上了,比赛替我多吃一个。”
这条纸条后来夹在了更衣室的白板擦底下,到年底还在。
……
白天,各个城市还在烧。
京城的报刊亭,《足球》杂志当天的加印卖空,摊主自己留了两本,不卖,说留着给孙子。
魔都的川香饭店,门口贴了一张纸,毛笔字,是洛兰雪写的:凉拌猪腰,赢日本同款,三日之内半价。第三天下午四点,猪腰卖完了,她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没了,明儿早点来”。
山城一家火锅店的老板在门口挂了横幅,上头一行字:本店空调同埼玉之夜,冷气足。过路的看见了就笑。
蜀都的一所小学,语文老师留了作文,题目是《我看过的最了不起的三秒钟》。有个孩子写了两行:“那三秒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爸爸那三秒钟把茶几拍裂了。”
……
晚上八点,频道公布了一个数字。
埼玉之战重播三遍,第三遍在凌晨,收看的人比昨晚的直播还多。这个数字是频道开播以来体育类节目的第一,前面压着的,是二〇〇八年奥运会的开幕式。
京城电台的夜话节目,出租车司机打进电话,一个说:“我把车载电视装上了,就为这个。”
主持人问花多少钱。
“三千八。”司机说,“值。明儿澳大利亚那场,我拉活儿都拉着他们看。”
……
球队那边没有闲着。
六月九日下午,全队在东京的酒店做了恢复训练,晚上开了录像课,放的只有澳大利亚近两年的比赛。卡马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名字,耶迪纳克,画了一个圈。
有记者在酒店楼下等到晚上,谁也没等到。保安说,队员从后门走,走的楼梯,没坐电梯。
倒是有一个记者等到了一点别的。晚上九点半,哈兰德一个人下楼,在前台的桌边站了十分钟,跟服务员要了一支笔。服务员以为他要签名,把本子都翻开了。他没签,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汉字,拿着上楼了。
第二天清洁员打扫房间,那张便签贴在他房间的窗玻璃上,朝外。东京的高楼一层一层,灯正好衬在纸的后面。
纸上写的是:
“谢谢日本。”
洛兰雪也收到一条消息。梅东南发来一句:“猪腰半价,账记我头上。”
洛兰雪回:“不记。这三天是我自己请的。”
……
深夜,三九一二五零九八又发了一个帖子。
照片换了。还是那个碗柜,酒少了一瓶,空瓶摆回原来的位置,玻璃纸重新罩上,灰还是那层灰。
帖子第一行是标题:第四瓶,我打算留给出线那天。
第二行:“我爸,第一场赢了。日本。客场的。你没见过的那种赢法,我替你看了。后面三瓶,一瓶澳大利亚,一瓶东京那伙人再来的时候,最后一瓶,出线。等我。”
帖子底下有一条新回复,注册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头像是一颗足球。
回复只有六个字:
“第二瓶,等你开。”
发这个回复的人,没有留下名字。但论坛上见过他头像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