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大步上前。
他那双绿大胶鞋踩在烂泥地里,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闷响。
一把攥住老李头单薄的肩膀,像提溜鸡仔似的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大爷,以后你的果子俺们包了!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便宜到让友商怀疑人生!”
张彪咧开嘴,露出一口熏黄的门牙,粗声粗气地大吼。
大蒜味顺着风喷在老李头那张布满泥垢的脸上。
泥地里横七竖八停着的五菱宏光,开始点火。
排气管喷出呛人的柴油黑烟,卷着烂苹果的酸臭味,直冲半空。
两个小时后。
桃花拼拼App的首页,突然滑过一横排刺眼的大红横幅。
“助农特产上线!大李村脆甜红富士,十斤只要九块九!包邮送到家!”
软件右下角那个粉色的桃花Logo,仿佛在嘲笑阿狸那满屏全红的“聚划算”大招。
全省正在疯狂拉人头的大妈们,正愁手里的“砍一刀”进度条差最后两分钱。
这九块九毛九的红富士一上架。
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草堆里,瞬间把整座城市的购买欲点燃。
“哎哟喂!十斤苹果九块九!还给俺包邮!”
李大妈坐在公交车上,老花镜卡在鼻梁,双手在屏幕上按得啪啪直响。
“这可比菜市场便宜了一半都不止啊!快快,闺女,给俺点个助力!”
后台的数据线,再次划出一道九十度的垂直直角。
直接捅穿了服务器的负载极限。
老王坐在机房里。
他连水都顾不上喝,油腻的地中海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林、林总!两小时……两万吨水果,全给抢空了!”
他声音打着颤,指甲盖在键盘上敲得哒哒直响。
“北城大仓的电话被打爆了!果农那边的车队堵了三里地!”
林城坐在一把掉皮的转椅里。
指尖捏着那枚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青白色的红塔山烟雾顺着唇缝溢出,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老王,把算盘打响点。”
林城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一下。
“给兄弟们报报账,咱们这单九块九,亏了多少?”
老王拿衣袖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翻开手里的草稿本。
他用油乎乎的手指点在那些铅笔字迹上。
“林总,俺刚才用计算器核了三遍。账目是这样的。”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十斤苹果,地头收购价,两块钱。”
“定制的瓦楞纸箱,一块钱。”
“同城物流大仓流转,外加各县镇的驿站装卸,四块钱。”
老王的声音有些劈叉,眼里透着浓重的不敢置信。
“最后是骑手送货上门,咱们给自家兄弟结两块八的跑腿费。”
他把草稿本往林城面前推了推。
“这总成本……刚好是九块八毛钱。”
林城弹了弹烟灰。
火星子掉在废纸篓里,嘶嘶熄灭。
“那就是说,咱们每单还剩一毛钱。”
“对!一毛钱!”
老王手抖得端不稳茶缸,开水洒了一鞋面。
“一毛钱的微薄利润!咱们不仅没亏钱,甚至还赚了十万块的净利润!”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阿狸那边,每下一单,他们得倒贴十几块的真金白银啊!”
这套把供应链压缩到极致的打法。
直接在物理层面上,把传统电商的底价逻辑砸了个稀碎。
与此同时。
杭城,阿狸总部大楼。
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玻璃,打在长达十米的红木会议桌上。
空气闷得发酸。
运营总监陆总站在投影屏幕前,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西装领带早被扯烂了,衬衫领口大张。
双手按在桌沿上,十指指甲死死抠着红木边缘。
屏幕上,正放着一张他们派去松江市实地调研的供应链分析图。
“这不可能!这不科学!”
陆总像头被困在死胡同里的野兽,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他一巴掌拍在屏幕投影上,震得上面的像素点一阵晃动。
“九块九毛九!十斤红富士!还包邮!”
他扭过头,看着底下一群面如死灰的高管。
他的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
“咱们的物流成本,一件十斤的包裹,走四通一达,最低也得要四块五!”
他扯着嗓子大吼,唾沫星子乱飞。
“算上果子的进价、包装盒,这单成本起码在十一块以上!他们怎么可能做出一毛钱的利润!”
底下一个戴眼镜的分析师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
“陆、陆总……他们没有用快递公司。”
分析师咽了口唾沫,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他们用的是桃花跑腿的外卖骑手。”
他划开手机屏幕,调出几张照片。
“他们的货车只把水果拉到市区的‘桃花驿站’。剩下的末端配送,全是外卖骑手顺路送过去的。”
“骑手送外卖,顺便捎带着把苹果送上门。边际成本……是零!”
分析师叹了口气,肩膀无力地塌了下去。
“人家有自己的物流网,根本不需要付给快递公司一分钱的运费。”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中央空调吐着冷气的呼呼声,吹得人手脚发麻。
阿狸高管们面面相觑。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这是一个把泥地里的农民、街头的小混混、还有高科技算法,完美缝合在一起的怪物。
资本可以烧钱。
但资本无法在短短三天内,在全省的泥巴地里,建起这么一张不要命的物理网络。
马总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手里那串小叶紫檀佛珠,已经停了很久没有转动了。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陆总。”
马总的声音低沉发哑。
“通知公关部,把咱们的补贴额度再提高一倍。这场硬仗,不能输。”
然而,正当两家巨头在松江省的土地上疯狂撕咬时。
桃花拼拼这台疯狂运转的吸油机。
终于动了本地传统果商的蛋糕。
松江城北,一间废弃的旧仓库里。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烂梨味和刺鼻的劣质旱烟味。
地上横七竖八丢着一堆破竹筐和烂塑料袋。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旧皮夹克的胖子坐在竹椅上。
他手里拎着个发黑的紫砂壶,大嘴里喷出一股焦油气。
胡老三,这片城区最大的水果批发商。
俗称,果霸。
他以前靠着底下的几十个地痞,低价垄断周边村子的水果。
一毛钱一斤收上来,转手两块钱卖给城里的超市。
靠着这个信息差,他躺着赚了套别墅。
可今天。
他的仓库里冷冷清清,连一箱红富士都没送进来。
一个满头是汗的马仔连滚带爬地冲进库房。
“三、三爷!不好了!”
马仔一脚踩在烂泥地里,险些摔一跤,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李村、王家屯那几个村子的果农……全不把果子卖给咱们了!”
胡老三手里的紫砂壶猛地一顿,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
“凭啥?他们敢不卖?不想要明年的大棚薄膜了?”
“桃花跑腿那帮穿西装的,开着大卡车下地。两毛五一斤,现款现结!”
马仔抹了一把汗,声音打着飘。
“老乡们现在把林城当活菩萨,连夜把果子全摘下来送进他们的驿站了。咱们的人去拦,被那个叫张彪的壮汉……用大皮鞋踹到水沟里去了。”
“啪!”
胡老三手里那个盘了五年的紫砂壶,被他狠狠掼在地上。
碎泥片子四下飞溅。
深褐色的茶水溅湿了他沾满泥巴的尖头皮鞋。
他额头青筋暴起,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桃花的疯狂进货动了当地传统果商的蛋糕。一个本地果霸把手里的茶壶摔得粉碎:“敢来俺的地盘抢果子?传统果商想垄断货源?告诉村里,谁敢卖给桃花科技,老子打断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