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角红纸又从牛皮纸袋里滑出来一截。
李志明捏住边缘,把整张奖状抽出来,压在数学办公室的玻璃板下。
市少年数学邀请赛,一等奖。
姓名栏写着林一,时间在初一上学期。右下角缺了一块,红章褪成了暗红色,剩下的纸边还粘着一小片旧胶带。
“是你的?”
林一站在桌边,手里的书包带越攥越窄。
“是。”
“大点声。”
“是我的。”
饮水机咕噜响了一阵。旁边备课的老师抬头看了看,又低头去填教案。
李志明没急着说话。他从纸袋里继续往外取东西,一张校内选拔成绩表,一份市少年数学邀请赛名单,还有两页旧卷复印件。最后一道证明题旁边,阅卷老师写了三个字。
好想法。
红笔在纸上洇开,已经看不清起笔处。
林一伸出手,指腹刚碰到旧卷,又收了回来。那时他写字用力,横平竖直,证明从已知条件往下排,几乎没留空。昨晚那几张草稿挨着放上去,墨团和补写到处都是。
李志明翻到袋子最后。
一张兴趣组阶段评语夹在两页空表中间。上面写着思路活,建议继续培养。再往后,材料断了。
“你参加过多久?”
“记不清了。”
“一等奖总记得吧。”
“记得。”
“后来呢?”
林一的拇指压住书包带缝线。线头扎进指甲边,他换了一只手。
“后来没学了。”
“原因。”
办公室的窗没关严,早读声从教学楼另一头飘过来,断断续续。林一盯着那两页空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现在不想说。”
李志明把评语放回原位,顺手理齐纸边。
“行。我先记着你不想说。”
他扣上牛皮纸袋,奖状留在桌面。
“这张纸记的是初一。昨天那道整除题记的是昨天。第一次月考数学二十七,年级八百二十九,也都记着。”
林一的视线从奖状移到成绩单。
两张纸隔着半张桌子。
“竞赛组有自己的选拔,数学组统一负责。”李志明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封皮发白的练习册,“我管你现在的必修一和月考。一个月后的数字,昨晚已经写在预警单背面。”
“数学一百,总分出后两百。”
“记得就行。”
练习册左上角还留着林一初一时写的名字,下面添了五个字。
初一竞赛组。
李志明翻了几页,从打印纸盒里拿出一张新题单,夹进练习册。题单上圈了十五道,全是集合、函数求值、定义域、二次函数和一元二次不等式。
“早自习前十分钟来拿题。放学留半小时,错题当天订正。昨天定下的规矩,从今天开始算。”
林一接过练习册。封皮发潮,纸张有股柜子里闷久了的味道。
“竞赛题呢?”
“整除证明和柯西那页先放我这里。”
李志明翻开题单第一页,用红笔划了两下。
“根号看见了,分母也要看。严格不等式画空心点。区间最值把取到的位置写出来。今天十五道,漏一个条件就重做那一类。”
“全做完?”
“今天做完。明天换一张。”
“要是全对呢?”
“接着做。”
林一抬头看他。
李志明已经开始批下一本作业,红笔在页边写了个日期。
“你昨晚说先看明天。”他说,“明天就是这么看的。”
林一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旧封皮卡在拉链口。他往下按了两次才拉上,转身走到门口。
“林一。”
李志明在身后叫住他。
“奖状留档案袋。”
林一回头看了一眼。
“好。”
“还有,别拿初一那张纸替今天交作业。”
“今天交今天的。”
走廊的早读铃正好响了。
林一跑回三班,推门时全班的背书声短了半拍。靠后几个人看见他从数学办公室出来,眼神跟着书包一直落到座位上。
同桌把英语书竖在两人中间。
“昨晚签预警,今早又单独叫。老李给你安排什么秘密项目了?”
林一把新题单抽出来。
“集合和函数。”
同桌看清第一题,差点笑出声。
“这我都会。你昨天还写竞赛证明,今天就做这个?”
“我数学二十七。”
“你自己说出来还挺顺口。”
“多说两遍,省得忘。”
同桌盯了他两秒,把竖着的英语书放平。
第一排传来纸页合拢的声音。
沈砚转过身。他的英语词汇书包着透明书皮,折角压得平整,右上方贴着本周日期。桌边四本订正本按高矮排开,最上面那本夹着一张写满红字的月考分析。
“昨天背面的证明,你写的?”
“我写的。”
“原题做过?”
“方法学过,题没见过。”
沈砚看了眼题单,又看向林一。
“正面漏条件,背面会分类。你挺会挑地方醒。”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林一把第一题的集合写在数轴上。
“昨晚也有人这么说。”
“我问的是能维持多久。”
“我也想看。”
沈砚的手还按在词汇书封面上。指腹从折角处推过去,把翘起来的塑料膜重新压平。
“你开学到现在交过几次完整作业?”
林一停笔算了一下。
“数不出来。”
“我数得出来。三次。”
教室里背单词的声音又低了些。
靠窗的男生把书往桌上一扣。
“会写一道竞赛题就是不一样。老李还专门盯早晚。”
沈砚转头看他。
“你想要十五道基础题,现在就去办公室领。”
那男生噎了一下。
“我说的是老师偏心。”
“李老师昨天照样让他爸签了预警。”沈砚把月考分析塞回订正本,“我质疑林一。别替我换人。”
同桌在旁边小声嘀咕。
“你质疑得也够细,连人家作业交了三次都记。”
沈砚没接这句。他把自己那张年级成绩表从订正本里抽出来,指尖点在第九名,又往下滑到最后几行。
“我第九,你八百二十九。差八百二十名。”
“算得挺快。”
“不用竞赛方法。”
这次连同桌都憋不住,肩膀抖了两下。
沈砚的脸仍绷着,耳朵却红了一点。他把成绩表收回去,折痕对准订正本边线。
“奖状我认。昨天那道题我也认。下次月考,我看总分。”
林一问,“你怕我追上?”
沈砚看着他,回答得很快。
“怕。”
林一原本准备好的话卡住了。
“我每天早读前到教室,错题按日期重做。你睡了两个月,转眼开始追。”沈砚敲了敲那四本订正本,“我当然怕。怕归怕,榜上按分排。”
他把自己的成绩表推到两张桌子中间。
“总分榜见。”
林一低头看着第九名,又看了眼题单第一行。
“行。”
“你现在答应得太快。”
“那我慢点说一遍。”
林一停了两秒。
“行。”
同桌终于笑出了声。讲台上的英语课代表用黑板擦敲了敲桌面,领读声重新起来。沈砚转回第一排,翻到词汇书刚才夹住的那一页。
林一继续做题。前五道他写得比昨晚慢,每次落笔前都先核一遍条件。教室外的脚步声渐渐密起来,早读快结束了。
第六道是一元二次不等式。
林一标出两个零点,顺着数轴涂完区间,右端点顺手点成了实心。
他读到题目里的严格小于,橡皮在那个黑点上来回擦了三次。纸面起毛,实心点才变成空心圈。
第一节上课铃响了。
林一把橡皮屑扫到掌心,教室门外传来一阵纸张拍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