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短哨响起时,林一刚跑下最后一级台阶。
竞赛教室那张新增名单还留在楼上,操场的天色已经往灰里沉。秦越站在第一道起跑线旁,脚边一只蓝色标志桶,两截白胶带,刘骁正在重新系鞋带。
“书包放看台,先热身。”
林一把蓝色横线本塞进包里,跟着校队慢跑一圈,又做完摆腿、弓步和两趟渐进跑。十二分钟后,他额角冒汗,秦越才让他走进第一道。
“蹲踞式起跑,会吗?”
“看过。”
“那就是不会。”
秦越让刘骁站到第二道,只给两人三步。林一照着体育比赛里的样子蹲下,双手撑在起跑线后,脚的位置全凭舒服。刘骁瞥了一眼,没忍住笑。
“你那是蹲着等车吧?”
林一活动了一下手指,“跑完再说。”
秦越没有纠正姿势,先抬起右手。
“预备。”
两个人的髋部同时抬起。
“跑。”
刘骁的鞋钉刮出短促一声。林一第一步还没踩实,人已经被甩开半个身位;第二步,他抬头去找右侧;第三步落下时,两人之间快有一米。
“停。”
刘骁在四步内收住,回头用手比了比那段距离,“十一秒七四,前三步先欠我一米?”
跑道外几名校队生笑了。林一没有接话,只看地上的落点。刘骁的三个脚印短而直,他第一步跨得太远,鞋尖还朝外偏,第二步已经提前直起上身。
秦越用白胶带贴住他的第一步落点,又在起跑线后一脚半的位置点了点。
“前脚放这儿,后脚再退开。手撑线后,肩往前送,臀部抬起来。”
林一重新摆好。两掌压在塑胶颗粒上,肩一越过手臂,他的身体就往前晃。
“目光落在前面一米,别急着看终点。”秦越用鞋尖点住第一截胶带,“口令后,后腿先往前摆,前腿把地往后推。原来的后脚落第一步,脚别伸到身体前面踩刹车。”
林一试了一次。怕摔的本能先冒出来,他抬头、挺肩,第一步又踩过胶带。
“回来。”
第二次,他刻意把步子缩短,双脚却在身下急促倒换,力量没送出去。
第三次,他把全部注意力压在后脚蹬地上。口令一落,后腿死命向后顶,膝盖没来得及前摆,前脚也提前卸了力。身体向前扑下去,掌根在跑道上擦出一片红。
旁边的笑声断了。
刘骁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林一撑地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黑色颗粒。
“再来。”
秦越挡在起跑线前,“刚才哪儿错了?”
“后脚用力太重。”
“你把两条腿都当成往后蹬的腿了。”秦越蹲下来,手指依次点过两只鞋,“后腿离地前摆,前腿多撑一瞬。顺序乱了,力越大,摔得越快。”
林一伸手去摸看台方向的书包。
“本子先别拿。”秦越说,“身体还没答出来,纸上记得再整齐也没用。”
刘骁走回第二道,“我跑一遍?”
秦越把蓝桶放在十米线,“跑到桶,别加速过头。”
刘骁俯身撑地。预备口令后,他的背保持向前倾斜,臀部抬起,鞋钉扣住跑道。出发时,后腿迅速折叠前摆,前腿蹬送,第一只脚落下的位置只比肩线远一点。前三步步幅都收着,速度一层层顶起来。
他过了蓝桶便开始收速,走回来时下巴扬得很高。
“这回看懂了?”
“看懂两件。”林一说,“你后膝先往前,前脚晚一点离地。”
刘骁等了两秒,“没了?”
“没了。其余的我还做不出来。”
这话让刘骁准备好的嘲讽没找到地方。他扯了下鞋舌,退到一旁。
林一第四次撑地,只在脑中留住后膝前摆和前脚蹬送。秦越口令落下,他松开双手,右膝先向前穿,左脚仍在地面上撑着。右脚落下时,鞋底没有探到身体前方。
第一步没有站起来。
第二步,他的肩还压在前面。
第三步落下,鞋尖停在秦越贴出的第二截胶带前。
“接到十米。”
秦越没有叫停。林一越过蓝桶,多跑两步才放慢,转身时胸口起伏得厉害。
刘骁低头看了看脚印,“踩对一次,运气挺好。”
“那就并排再看一次。”秦越把他叫回第二道。
看热闹的人全挪到十米线后。林一再次俯身,右侧鞋钉压地的声音贴得很近。发令一落,两个人几乎同时送出第一步。林一余光里没有出现刘骁的肩,直到第二步,第二道才往前探出一点。
十米线前,刘骁凭后续衔接先碰到蓝桶旁的标记,领先不到半个身位。
“第一步齐了。”有人在跑道外喊。
刘骁回头瞪了一眼,“我刚才没压满。”
“鞋带系了两遍还没压满?”
几个人笑起来。刘骁没再跟着笑,走回胶带边认真看了一遍林一的第一脚,“你落点还真没探出去。”
“再来。”林一说。
“并排到此为止。”秦越把两人分开,“刘骁稳定做十次,能留下八九次。你刚才碰对一次,下一趟可能又摔。先把动作练到归你。”
接下来的练习退回三步。秦越在记录夹上分了三组,静态重心两次,后摆前蹬两次,完整动作两次。每一趟结束,林一只能改一个地方。
第一趟,他抬头早。第二趟,左臂往外甩。第三趟,第一步又伸到重心前面。第四趟肩线稳住了,后膝却慢。第五趟两脚顺序对了,上身第三步便抬高。
那次与刘骁几乎齐平的第一步没有再出现。
第六趟回来,林一掌根发热,撑地时手臂开始发颤。秦越在记录夹最后一格画了横线。
“结束。慢走,补水。”
林一扶着膝盖喘气,眼睛仍盯着那截最好的脚印,“我想再做一次。”
“今天的六次用完了。”
“不并排,也不计时。”
秦越将蓝桶提离跑道,“你现在肩撑不住,前脚也蹬不完整。错会从哪儿回来,刚才五趟已经写给你看了。”
白胶带被揭起一角,那组三步脚印很快要一起消失。林一直起身,往看台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秦越正背对起跑线收另一只桶。
他退回第一道,双手撑地。
“林一,起来。”
秦越的声音沉下来。
林一没有等口令,自己冲了出去。第一步勉强收在身下,第二步肩膀已经往上窜,第三步左臂甩出身体外侧。十米以内,刚练过的顺序全乱了。
“停!”
他听见了,脚下却还在追。多冲出的第四、第五步越拉越长,落地一次比一次重。刚过十米线,胃里的酸气顶上喉咙。林一偏出跑道,扶住草坪边的排水沟,弯腰干呕。
操场边一下没了声音。
刘骁拧开水瓶要递过去,秦越先按住瓶口,“先漱,缓一会儿再喝。”
林一接过水,含了一口吐掉。午后到现在,他只在去竞赛教室前吃了半块面包,胃里空得发紧。又一阵干呕过去,喉咙火辣,掌心也在抖。
秦越等他直起腰,才把记录夹递到面前。第六格下方那道横线被划得很粗。
“看见这条线了吗?”
林一点头。
“我说结束,你又跑了。抬头、甩臂、步子散,都是动作错。越过停止线,是训练态度错。”
林一盯着那道横线,没有解释。
刘骁站在旁边,手里的水瓶一直没拧回去,“你刚才第一步跟我齐,也犯不着吐给我看。”
“没想吐给你看。”林一嗓子发哑。
“那就按叫停来。明天第一步要是又差一米,我还能笑你。”
秦越瞥他一眼,“明早六点二十,你也到。”
刘骁指了指自己,“我?”
“有人总说没认真,正好再学一遍怎么认真热身。”
跑道外冒出几声笑。刘骁耳朵发红,还是应了一声。
秦越又看向林一,“你明早只报睡眠、胃和腿后侧状态。练不练,我到时定。没有计时。”
林一慢走了十分钟,胃里那股酸意才落下去。他坐到看台最下一级,打开蓝色横线本。训练栏里原有三块,他在今天这一格只写了几行。
后膝先摆,前脚蹬送。
第一步能齐,十米仍输。
动作散了还追跑。
停止线也是训练。
晚自习预备铃从教学楼传来。秦越看完最后一行,让他先去食堂。林一吃了半个馒头,等胃口不再往上翻,才回三班。
英语单词剩三十个,生物错题还有两页。写到第一节下课,他的手臂仍发沉,掌根碰到桌沿便疼。蓝本后页还留着三天后月考的四个空格,今晚少掉的时间已经填进其中。
九点十分,晚自习放学。林一把没补完的任务塞进书包,到家时过了九点半。
客厅灯亮着。林建平坐在餐桌边,面前那杯水已经凉了。
他先看见林一发白的脸,又看见裤脚沾着的红色跑道灰。
林一刚开口,“老师留我训练。”
林建平打断他。
“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