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五点四十响起时,林一的手先伸向床头。
摸到的是一只掉漆的电子钟。
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挂着锁,手机和充电线都在里面。屋里没有消息提示,窗外卖早点的三轮车刚驶过,铁皮棚盖颠得哐哐响。
林一洗漱完,先在蓝色横线本上填了三项。睡眠六小时五十分,胃部无不适,腿后侧酸胀二级。
六点二十,秦越看完记录,没有让他上起跑线。
“今天做活动度、热身走步,二十分钟结束。”
林一看了眼第一道,“昨天说来学热身。”
“所以学热身。蹲踞起跑今天关着。”秦越把他的本子折回去,“睡眠和后侧反馈没过我的线。”
刘骁已经换好钉鞋,嘴上还惦记昨天那一步,“他不跑,我跟谁比?”
“跟你自己的计划比。”
秦越一句话把人赶回第二道。林一做完踝、髋活动与两趟技术走步,到点便收。他把“未跑”写进训练格,没有在后面补问号。
回教学楼时,三班黑板右上角已经写上第三次月考倒计时。
三天。
许陶举着手机凑过来,“年级群昨晚又有人猜你这回数学多少。”
“别念。”
“你真不看?”
林一指了指书包里那只旧闹钟,“看不了。”
许陶盯着闹钟缺掉的一块漆,“你来真的啊。”
早读铃一响,林一把五张小纸片摊在桌上。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各占一张。语文与政史地仍按老师当天作业完成,阅读、作文和大题不许空,三天里不额外加量。
五张纸也没有平均分时间。
数学每天四十分钟,只查选择填空里的定义域、符号和最后一问过程,不再开新竞赛题。英语占清晨和午饭后两块,二十个高频词、两篇阅读定位、一个作文开头。物理重做运动图像与受力基础题;化学盯方程式、反应条件和实验现象;生物把细胞结构、物质运输与酶的概念拆开。
李志明走进教室时,林一正在给每张纸写停止时间。
“目标呢?”
“数学满分。”
几把椅子同时响了。后排有人回头,许陶的笔悬在半空。
李志明没接这个热闹,“总分呢?”
林一把其余四张纸推开,“先把基础分拿回来。英语少错词和定位,物理守住图像与受力,化学生物先不混概念。”
“预警单写的门槛还记得?”
“数学一百,年级脱离后两百。”
“记得就行。满分是你自己的目标,预警按公开成绩处理。”
李志明拿走讲台上的早读记录,没有替他报任何名次。
第一天的英语默写,二十个词错了五个。`different` 少一个 `f`,`because` 的中间字母颠倒,三个短语介词用错。林一把错词抄在校服口袋大小的纸上,排队打饭时翻一遍,午休前遮住再写一遍。
物理课发下一张速度时间图。他过去总先找公式,这次先用铅笔沿图线划出斜率,再给横轴下方的面积标上位移。老师把小车受力图投到屏幕上,他发现自己又把支持力的作用点画得随意,便在错题旁写下“先定研究对象”。
化学纸上,他漏了一处反应条件。生物选择题又把细胞膜与细胞壁的功能混在一起。两张纸没有被塞回桌肚,他用红笔各圈出一个词,条件,边界。
下午五点十分,林一第一次以机动正式成员坐进竞赛教室。
何文斌按名单发讲义,发到最下面新增的一行,也给了同样的八页。同余证明两题,基础不等式两题,周内完成。
“观察期第一天,交作业时间写在封面。”
林一看见四道题,手指在页角停了停,“月考后交可以吗?”
“周五五点前。你自己排。”
“明白。”
他没有趁课堂空档往后做,只完成何文斌当堂要求的同余分类,把每一类的覆盖理由写全。沈砚坐在斜前方,收卷时看见他把课后讲义装回袋子。
“机动名额第一天就留空?”
“周五才到点。”
“三天后月考,可别把空白都算给数学。”
林一拉上文件袋,“你先顾你的总分。”
沈砚把自己的页角压平,“第三考场榜上见。”
当晚十点四十五,林一停在第二篇英语阅读。他很想把第三篇也做完,客厅里林建平咳了一声。那把抽屉钥匙放在父亲手边,旁边压着县赛旧奖状的空文件袋。
林一合上阅读册,剩下五分钟只复查错词。十点五十熄灯。
第二天,黑板上的三被擦成二。
许陶拿着一道物理题来问。林一先让他圈研究对象,讲到第三句,自己发现摩擦力方向说反了。他当场在草稿上画第二张图,没有用“口误”带过去。
上午语文课收阅读练习,林一有一道作用题只写了“承上启下”,后面的具体内容全空着。语文老师用红笔在四个字旁画了长线。他没有另开一套题,只把原文上下两段各摘一句,补清承接什么、引出什么。政治、历史、地理的当天练习也照常交,错题只在课间订正,不挤进五科晚间时段。
许陶看他把语文卷塞回文件夹,“你不是只抢理科吗?”
“主时间给五科,语文基础分照拿。”
“政史地呢?”
“该交的交,该过的过。三天里不拿它们赌高分。”
午休时,他把生物的三组易混概念剪成六张卡。卡片正面写细胞膜、细胞壁、酶,背面只留定义和一个最容易错的条件。陈曼从旁边经过,抽走一张问他。
“酶在反应前后?”
“本身的量和化学性质不因催化反应被消耗。”
“温度越高越快?”
林一看见卡片背面的红圈,“超过适宜范围会下降,极端条件可能使结构改变。”
陈曼把卡片放回去,“这一张能留。”
化学订正花了计划外的十二分钟。林一没有从睡眠里补,把原定数学压轴训练划掉,只保留十五分钟基础检查。那晚他在第一道选择题发现一个负号,又在填空题定义域旁补了大括号。
林建平十点四十分从门边经过,没催,也没替他掐表。十点五十,林一自己放下笔。抽屉钥匙仍在客厅,旧闹钟已经拨到次日五点五十,比第一天多留十分钟睡眠。第二天清晨秦越看见七小时整的记录,只批准动态热身与两次不出发的静态预备姿势,胃和腿后侧反馈都写进原格,没有补前一天关掉的跑量。
第三天早读,英语二十词只错一个。两篇阅读仍各丢一题,错因都落在转折后的指代。林一把最后两张定位纸夹进准考证袋,不再开新卷。
下午,李志明发下考场安排。林一在第三考场,沈砚在第一考场,两人隔着两层楼。所谓“月考见”,只能等年级榜把名字放回同一张纸。
晚饭后,林一将五张计划纸逐一对照。物理基础卷少错两类,化学条件仍有一个空格,生物概念卡能遮住复述,英语没有变成高分科目。竞赛讲义还封在文件袋里,四道课后题一笔未动。
他在讲义封面周五五点下面又画了一道线。月考结束再开。
考试当天,第三考场的桌子按单人单列排开。林一把旧闹钟留在家里,透明笔袋放到桌角,蓝色横线本也没有带进门。
数学卷从前往后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已知函数、集合、不等式、区间包含、最值。
四层条件挤在同一道题里。草稿纸上已经有人急着展开平方,纸张摩擦声从前排一路传到后排。
林一没有展开。他在题号旁写下两个字。
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