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来了。”
刘骁盯着操场入口,说完便把刚拧开的水瓶放回脚边。
一个穿一中校服的男生沿围栏走进来,右肩挂着黑色运动包,左手拿一张折过两次的检录单。他经过终点棚,没有朝看台上挥手,先去体育组的桌前递学生证,又把检录单摊开,让记录员核姓名和项目。
周临,高一男子一百米,备案种子席位。
记录员在名字后面打了钩。压在夹板下的参赛成绩证明露出半行,许陶伸长脖子,只看清最末一栏。
十一秒十八。
“那是他今天跑的?”许陶问。
“正式最好成绩。”刘骁说,“市锦标赛的电子计时。他是上届市冠军。”
林一把视线从那张纸移到周临身上。周临个子比刘骁略高,校服里是深蓝色训练背心,肩背窄,脚踝也细。他在体育组桌旁听完规则,确认校运会决赛不用起跑器,点了一下头,拎包去了直道外侧。
上午计时牌上的十一秒六二还没擦。它和十一秒十八之间,差了0.44秒。
许陶掰着指头算了一会儿,低声问刘骁。
“能差几步?”
“跑起来你自己看。”
刘骁答得硬,鞋尖却在地上磨了一下。他参加过市赛,知道电子计时后面那两位数有多难往下压。
周临拉开运动包,先取出一条薄毛巾和水瓶,随后才拿鞋。鞋钉边缘有磨痕,鞋带也洗得发白,不像刚拆封的新装备。他用拇指挨个压过钉座,把右脚第三颗松动的钉子重新旋紧,穿好后在原地踩了两下。
有人从看台边喊他。
“周临,给我们跑个起步看看!”
周临抬头,认出对方后笑了一下。
“等决赛。”
“十米也行啊。”
“今天的量排好了,不加。”
那人还想起哄,广播正好催田赛选手去铅球区,身边几个人推着他走了。周临低头把鞋带压进鞋舌下,重新系了一遍左脚。
林一问。
“他每次比赛都这样?”
刘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市队跟训,迟到一分钟都要记。热身做多了做少了,教练都问。你以为他们只教怎么跑?”
周临沿草地边慢跑,没有抢跑道。第一圈很轻,第二圈经过终点时,他看了一眼电子表,拐进树荫下做髋部活动。抬膝、摆腿、弓步,次数到了就停,右腿没有因为更顺再多做一个。两组小步跑之间,他原地走了半分钟,等呼吸落下去才开始下一组。
别的决赛选手也在热身。有人把高抬腿做得啪啪响,有人围着同班同学说笑,听见检录广播才匆忙脱外套。周临一直在自己的那块地方,做完两趟二十米技术跑,喝一小口水,拿毛巾擦掉手心的汗。
秦越夹着记录板过来,站到林一右边。
“看见什么了?”
“他一直在停。”
刘骁转头。
“你到底会不会看?人家动得比谁都多。”
“每一组之间都停够了。”林一说,“刚才有人叫他再跑一次,他也没跑。”
秦越在记录板上翻了一页。
“还有呢?”
林一看了半分钟。周临开始第一趟三十米加速,前十米没有把身体猛压下去,速度一层层抬起来。过了标志碟,他继续放松跑了几步才收住,绕开跑道走回来。
“两次落脚差不多。”林一说。
周临第二趟依旧在那几处落脚,步幅的变化不大。终点附近有人横穿,他提前收了一点,没有为了跑满规定距离从人后面硬钻。
秦越问。
“你自己的两次呢?”
林一没吭声。三天前做十米启动,他第一趟跨得太大,第二趟又缩过头,秦越在塑胶地上画的落脚印能岔出半只鞋。
“十一秒十八写在成绩表上,他现在还能反复做对这一收。你先把眼前这趟跑清楚,别拿预赛成绩给自己壮胆。”
林一活动脚趾,熟悉的训练鞋贴着脚背。周临已经换上钉鞋,预赛中也有人穿钉鞋,可落在那个人脚上,鞋只是整套准备中的一件东西。
第三班的人从教学楼方向过来了一批。陈曼抱着几件同学脱下的外套,何文斌站在终点外侧,手里卷着预备组那套训练题。许陶朝他挥手,何文斌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林一先顾比赛。
赵明德和李志明也到了。赵明德去找裁判确认备案种子席位,李志明停在围栏外。他不懂三十米加速该做到几成,能看出林一这次没有跟着围观的人挪来挪去,便把刚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周临结束热身,在阴影里站了两分钟。他把号码布下方两枚别针重新别紧,又用脚掌轻压地面,试了试钉鞋抓地。做完这些,他才朝这边走。
刘骁先开口。
“市赛以后又测过吗?”
“没上正式计时。”周临说。
“十一秒十八,今天还准备破?”
“校运会不报风速,跑完再看。”
周临答完,弯腰把水瓶放回包侧。刘骁的肩膀比刚才更绷,瓶身被他捏出一声轻响。
周临转向林一。
“上午十一秒六二?”
“嗯。”
“你没穿钉鞋。”
林一低头看了一眼。
“这双习惯了。”
“比赛里敢用熟鞋,没错。”周临说,“临时换鞋容易把前几步跑坏。”
周临的目光在他右脚多停了一会儿。
“鞋带松了。”
林一蹲下,果然摸到一个已经滑开的结。他重新系紧,抬头时周临已经回到检录处。
“他还给你检查鞋?”许陶挤过来。
“看见了就说一声。”陈曼把他拉到边上,“别挡检录。”
终点棚的老师拿起扩音器,八名决赛选手按号码排成一列。周临在最前,林一排第五,刘骁在他后面。裁判逐个检查号码布和鞋钉,念到周临时,看台边响起几声喊叫。
“第四道,周临。”
“第五道,林一。”
“第六道,刘骁。”
三个人被带到直道中间。第四道的标志牌旁早围了一圈人,几个从高二年级赶来的校队队员也站在终点后。周临在一中还没上过几次训练课,市冠军的名字已经先传遍了操场。
刘骁走到第六道,弯腰压了压腿,嘴唇抿得发白。他等裁判转身摆标志牌,才隔着林一说话。
“前三十米别追他。”
林一看过去。
“你那天追我都跑吐了。”刘骁盯着前方,“决赛摔了没人给你重跑。”
“知道。”
“我可没在教你。”
“我也没叫你教。”
刘骁哼了一声,肩膀倒是松了些。
秦越站在跑道外,没有再讲手臂、步幅和抬头时机。他抬起三根手指,等林一看见,又一根根收下。
“前三步,跑自己的。”
林一点头。
上午预赛时,第五道的刘骁是他最清楚的参照。现在第四道有人在试脚下的塑胶颗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那个人带来的压力也很具体,黑包里分开放的钉鞋和毛巾,掐准的恢复间隔,两趟落在相近位置的三十米,以及记录表上已经被正式比赛承认的十一秒十八。
广播报出高一男子一百米决赛,围栏外骤然挤紧。许陶被后面的人推得往前一步,陈曼抓住他的袖子,免得他踩进跑道。何文斌把卷着的训练题换到左手,李志明抬头去找第五道。
发令员让无关人员退到线外。
周临脱下校服外套,叠好后放在第四道后的标志筐旁。他站到线后,脚尖朝前,先看了一眼终点,再把目光收回面前几米。林一抖了抖手,掌心还有一点汗。刘骁用鞋底擦过地面,重新找准前脚的位置。
没有起跑器。每个人都得靠两只脚在平地上把身体撑住。
发令员走到侧前方,举起发令枪。
“各就位。”
第四道先俯下去。周临的手指落到白线后,后腿膝盖贴地,身体安静下来。
林一在第五道撑住跑道。眼前一米处有一粒被鞋钉翻起的红色胶粒,他盯着那里,把秦越留下的三个字压进前三步。
第六道也没了动静。
枪还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