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粉笔落进林一掌心时,操场边的钟还差一分钟到六点二十。
秦越没让他上跑道,先伸手要日志本。
林一翻到昨晚那页。十一秒四九写在最上面,下面画了六只歪斜鞋印。第四只比前三只长,第五只朝外偏,旁边标着两个字。
抬头。
“腿呢?”秦越问。
“小腿发紧,走路没疼。右脚踝没反应。”
秦越蹲下按了几处,又让他踮脚、单腿站立。林一做完,脚下那层潮气已经把鞋边洇深。
“今天不跑快。画昨天的前三十米。”
“画多长?”
“先画前六步。你记得多少,画多少。”
林一沿第五道走回起点。粉笔划过塑胶颗粒,第一道白痕断了两截。他按记忆落下第一只鞋印,数到第四只时停住,把粉笔往前挪了半掌。
秦越用鞋尖点点那里。
“这一步为什么长?”
“看见周临出去了。”
“你的腿听见他的名字,会自己长半截?”
林一被问得没话,只好在第四只鞋印旁又写下一个“追”。
秦越拿过粉笔,在旁边画第二排。鞋印边缘粗糙,前后间隔逐步增加,第六步才稍稍拉开,鞋尖和落脚方向都很清楚。
“今天记这两排。活动度做完,再走两遍动作。强度六成,十米,到线就停。”
林一原本已经把外套脱了,听见只有两遍,又套回一只袖子。
“正式训练第一天,就这个?”
“下午两小时选拔。”秦越把粉笔还他,“你想用酸腿去写组合题,我不拦。成绩也不会替你解释。”
林一把另一只袖子穿好。
两遍十米没有计时。第一遍第四步仍往前够,第二遍把视线收回脚前,落点才靠近秦越画的那一排。他在日志上各写一句,随后做完慢走和拉伸,六点四十二分离开操场。
第五道起点留着两排白鞋印,早读铃响前会被晨跑的人踩掉。林一拍净手指上的粉末,回教室时,选拔通知还夹在日志下一页。
下午四点,实验楼阶梯教室关上后门。
竞赛预备组正式成员全部到场。林一的名字印在座位表上,后面另有一栏写着“机动名额复核”。他看了两秒,把书包放到桌下。
沈砚坐在斜前方,正把卷角压平。他回头瞥了一眼林一的腿。
“还能坐满两小时?”
“你要是写不满,可以早点交。”
“腿没坏,嘴也没坏。”
何文斌抱着试卷进门,沈砚转了回去。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得很响,窗缝里灌进一点冷风,讲台上的粉笔灰被吹出一道浅痕。
“三道题,两小时。”何文斌把卷子分给第一排,“结果决定现有名额保留与后续训练安排。机动名额已经是正式名额,今天只看能不能保住,不重新发旁听证。”
有人低头看了林一一眼。
何文斌继续发卷。
“结论、依据、边界都写在卷面。草稿纸不参加阅卷。”
试卷传到后排,油墨味还没散。林一先扫三道题,在草稿右上角写下结束时间。
第一题给出正数`a、b、c`且`abc=1`,要求证明`(1+a)(1+b)(1+c)≥8`并写出等号条件。
他没有停太久。逐项用`1+a≥2√a`,三式相乘后右边正好是`8√abc=8`。等号要求`a=b=c=1`,也与原条件相容。林一把三个等号条件逐一写回去,才翻到第二页。
第二题要求找出所有满足`n2+n+1≡0 mod 7`的整数同余类。
林一在草稿上列出`n`除以七的余数,从零写到六。代入后二次式的余数依次是`1、3、0、6、0、3、1`,解落在二和四。
他往卷面写了两行,笔尖忽然停住。
何文斌进门前那句话又压回来。
草稿纸不参加阅卷。
卷面上只有“逐一代入可得”,那张完整余数表仍留在右手边。他把后半句划掉,重新写`n=7q+r`,说明`r`只需取零到六,并把七个结果压成一行。最后再验证`n≡2、4 mod 7`确实使原式被七整除。
前排已经有人翻到第三题。纸页一响,沈砚的深蓝笔记从桌沿露出来一点,又被他推回书包。
第三题没有直接给出需要证明的数目。
从`1`到`100`中至少取出多少个不同整数,才能保证其中存在两个数,使一个整除另一个?要求证明这个数最小。
林一先写下五十一,又在后面打了问号。
他能找到五十个反例。`51`到`100`全部取出,任意较小数的两倍都超过一百,集合里不会出现一个数整除另一个数。
难处在另一边。为什么任取五十一个就一定有?
他最先想按`1—50`和`51—100`配对,刚列出`1、51`,便发现这种分法与整除没有固定关系。换成`k、2k`也会重叠,四既跟二成对,又跟八成对,分类标准没法落稳。
挂钟走过二十多分钟。教室后排有人抖腿,鞋底一下一下蹭地。林一把两种配对全部划掉,盯着草稿上的`12、24、48`看了一会儿。
三个数都有同一个奇数部分。
他把一到一百中的每个数写成`2^s·m`,其中`m`为奇数。奇数`m`只有`1、3、5`一直到`99`,正好五十种。任取五十一个数,至少两个数有相同的`m`。若它们是`2^u·m`与`2^v·m`,不妨`u<v`,前者便整除后者。
入口找到了,卷面还差“最小”。
林一把`51—100`的反例补在证明最前面,又写明任意两个不同数中,较大数若是较小数的倍数,至少为其两倍;而集合中较小数也大于五十,所以不可能成立。随后才接五十种奇数部分与抽屉原理。
他写到最后十分钟,重新读了一遍结论。`u<v`那一句太挤,指数关系和整除式贴在行尾,他在下一行补出`2^v·m=2^(v-u)(2^u·m)`。
铃声响时,林一刚放下笔。
沈砚在前排多检查了半分钟,等何文斌收到他那一列才松开卷角。两个人在门口碰上,谁都没问答案。
“第三题写到哪?”沈砚问。
“写完了。”
“我问你用什么分类。”
“奇数部分。”
沈砚停了一下,把门让给后面的人。
“比我的二倍链短。”
“这算夸?”
“等榜出来再算。”
第二天中午,数学组门口贴出结果。最上面一行是林一,沈砚在第二行,两人的总评只差一格。林一还没挤到纸前,陈曼已经从人群里回头冲他喊。
“第一!”
许陶跟着从后面挤进来,差点把挂在门旁的黑板擦碰掉。
“跑步第二,数学第一,你这两天排得还挺匀。”
林一笑着推开他的肩,自己看向结果栏。名字后面写着“机动正式名额保留”,两周观察期的结束日期仍按原安排,没有提前,也没有延后。
周围的议论声已经起来。有人问第三题,有人问十一秒四九还能不能更快。沈砚站在榜前,没有替他压低声音,只用指甲把名单右下角翘起的一点按回墙面。
“你第三题确实短。”他说,“下次别让我看见你同余题写‘逐一可得’。”
“我划掉了。”
“划痕还在。”
何文斌从办公室里叫两人的名字。
桌上摊着两份卷子。林一第二题那句被划掉的“逐一代入可得”旁边,红笔写着“余数表必须进正式证明”。第三题指数整除式上也画了圈,批注只有四个字。
顺序写清。
“第一名,名额保留。”何文斌把卷子推给林一,“两处结论都对,证明重写一遍,后天训练前交。你现在能把桥补上,距离稳定地不漏,还有一段。”
林一拿起卷子。
“联训也看这个?”
何文斌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盖有一中数学组章的通知。
“周六跨校联合训练,省重点中学承办。一中两个名额,你和沈砚。”
通知最上方写着参加学校,下面才是承办地点。林一的学籍、班级和带队教师都列在一中一栏,何文斌负责校外活动登记与往返确认。
“到那边以后,月考满分、校运会第二都不进卷面。”何文斌点了点两处红圈,“带上这次重写和近两次错题记录。对方老师只认你写出来的东西。”
沈砚先签了回执,把笔递给林一。
林一在一中学生栏签下名字。纸张翻到背面,省重点实验楼的集合教室和八点半报到时间印得很清楚。
他把通知夹进日志本,正好压住早晨那两排白鞋印。周六的校门、陌生教室和二十多张空白草稿纸,都在这枚校章后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