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午间那一格,被林素用蓝笔写上“大姨家”。
林一站在墙表前确认了一遍,合上组合讲义,没有往外套内侧塞折叠题纸。林建平从木柜里取出手机看亲戚群的地址,把柜门重新锁好,钥匙仍在自己裤袋里。
“到那边别拿我的手机查题。”他说。
“今天这格是家里安排。”
“记得就行。”
大姨家门一开,热气裹着炒菜味冲出来。玄关挤了六七双鞋,电视正放着综艺重播,笑声从音箱里一阵阵涌到餐桌边。
林一刚脱下外套,一只装瓜子的盘子就递到面前。
“听说你现在成天才了?”
问话的是坐在沙发边的姨父。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语气像逗一个许久没见的晚辈。
“期末年级一百二十一。”林一说。
“以前多少来着?”
“五百一十二。”
“你看,这还不叫天才?”
大姨从厨房探出头。
“物理还满分呢。你妈在群里没说,成绩单照片早传过来了。”
林素正在放水果,听见这句抬起头。
“我没传,孩子舅舅从学校家长那边看见的。”
“谁传都一样,是好事。”
几个大人把七百二十五、物理一百和年级一百二十一念了两轮。有人问报了什么班,有人问竞赛有没有保送资格,还有人顺口把校运会第二说成了校队冠军。
林一只纠正事实。
“现在是竞赛预备组,寒假联训名单还没公布。”
“校运会一百米第二。”
“重点班也没进。”
姨父挥挥手。
“早晚的事。你这势头谁拦得住。”
林一把一次性纸杯放到茶几上。杯里的热水已经能入口,他喝了一口,没有接“早晚”。
表哥靠着沙发刷短视频,听了半天才抬头。
“现在学校也爱讲故事。以前倒数,忽然认真,数学竞赛,再加个短跑,素材挺齐。”
“你少说两句。”大姨从厨房喊。
“我夸他呢。”表哥笑着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网上最吃这种逆袭人设。寒假难道还每天五点起床跑步、回来刷一百道题?”
“六点半起,冬训按表。”林一说。
“连答案都像采访稿。”
沙发另一端有人笑出了声。表哥把手机收回去,又补了一句。
“别介意啊。我就是觉得,立天才人设挺累的,走亲戚还得维持。”
林一的手指贴着纸杯接缝,热水从薄塑料里顶着指腹。他看了表哥一眼,起身去厨房。
大姨正端一盆鱼,腾不出手。
“帮我把门边那张圆凳搬来,锅太多了。”
林一把凳子搬到餐桌旁,又从碗柜里数出三副缺的碗筷。回客厅时,话题已经换到谁家孩子补课、哪家培训班又涨了价。表哥仍靠在原处,见他坐下,故意问了一句。
“今天不刷题?”
“没带。”
“人设休息一天?”
“周日中午本来就空着。”
林一剥开一颗橘子,把一半递给坐在旁边的老人。电视里的主持人忽然拔高音量,没人再追问。
饭桌比客厅更挤。姨父给林建平倒酒,被他用下午要开车挡回去。大姨又提了物理满分,问林一能不能饭后给表弟讲讲数学。
“他初一的寒假作业,卡两道选择题。”
旁边一位亲戚趁机问他一天刷多少道竞赛题。
“按时间做。上次摸底三册,每册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能做多少?”
“不等式六题,组合只闭合一道。”
“谦虚了吧,物理都满分了。”
“竞赛组合和期末物理是两张卷。”
表哥把筷子搭在碗边。
“采访稿第二条,项目不同,不能乱比较。”
林建平夹了一块鱼腹放到林一碗里,鱼刺已经被筷尖拨开。
“先吃。凉了腥。”
他没替儿子讲训练多苦,也没把那句人设顶回去。林一低头挑完剩下的小刺,把鱼吃了。
话题过了一会儿又绕到跑步。有人问冬天是否每天十公里,姨父说体育生都得练到吐,表哥在旁边配了个夸张的呕吐动作。
“冬训第一课做了八次起跑,每次三步。”林一说。
“二十四步也叫训练?”
“当天计划就这些。”
“你看,又会包装。少跑叫科学训练,做不出题叫暴露短板。”
表哥笑着说完,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林一把碗往里挪,给汤盆让出位置。桌面太小,谁伸手都得先叫前面的人收一下胳膊。等汤传过去,他继续吃饭,没有把秦越的录像、何文斌的登记表或墙上的七日计划从头讲一遍。
表弟把饭碗往自己面前拖,耳朵先红了。
林一看了他一眼。
“他愿意就拿来。吃完再说。”
“看吧,老师架子都有了。”表哥说。
林一夹了一块藕,没有回头。
饭后,表弟磨蹭了半天,拿来一道几何选择和一道方程应用题。林一把草稿纸推回去,让他先圈条件。小孩把“至少”漏掉,选项从两个剩到一个。
“就这?”表哥站在后面看。
“他会算,漏了字。”
第二题里,表弟设了未知数,单位没写。林一在等号后点了点,没有替他补答案。小孩自己添上单位,抱着作业跑回房间。
“这么讲题也能叫天才?”表哥说。
“作业写完就行。”林一把铅笔盖好,放回茶几。
这次没人笑。大姨端着洗好的苹果出来,喊大家合照,几个人又挤到沙发前。林一站在最后一排,肩膀被姨父拍了两下。
“明年再给我们一个大新闻。”
快门亮起时,林一没有答应。
回家已经四点多。林建平把手机放回木柜,钥匙转了一圈。林素问儿子要不要把晚上的错题格取消,林一去墙边看表。
“七点到八点半还在。下午家里安排结束了。”
“那先吃饭。”
“嗯。”
七点整,他重新打开组合册。圆周选数题停在交集部分,先前被漏掉的九号仍用红点标着。林一把可选位置`3、4、8、9`逐个写全,再检查一号和六号两侧的禁区。
写到逆向核验时,客厅电视里忽然传来一句“天才少年”。主持人的尾音被门板挡住,仍钻进房间。林一的笔尖停了两秒,下一行把八号重复写了一次。
他没划掉整页,只在重复的八号下画圈,回头对照圆图。
错误发生在声音进来以后,纸面证据却很具体。四个候选点抄成五个,集合大小随之写错。
林一取出一张便签,写下“外部话语打断后,先核原对象再继续”,贴在圆图上方。随后把重复项划去,从交集重新往后算。
八点半闹钟响起时,这道题已经闭合。下一题的盒子限制仍只画了两张交叉表,他按墙表停下,没有用刚才那句“人设”给自己多开半小时。
整理登记页时,他发现原来的错题夹全按科目分。组合放数学,阅读放英语,受力放物理,离子反应放化学。可“漏条件”“中途换分类”“受声音打断”会同时出现在好几科,只在每个夹子里各写一遍,很难看出哪种错误反复出现。
林一先试着拿两张索引卡。一张写“圆周题漏九号”,背面记原题页码;另一张写“读题时注意力断开”。第一张放进组合夹很顺,第二张却找不到位置。它既属于今晚的组合题,也可能落到英语阅读、物理研究对象和训练口令里。
他又取出期末物理草稿。满分卷的正式答案已经正确,草稿上仍有一次研究对象选错后重画受力图的痕迹。那次没人说话,原因和今晚不同;卷面表现却都像“条件进入得太晚”。
两个分类标准刚碰到一起,原来的六个科目夹就不够用了。继续按学科放,能找到题;改按错因放,又可能丢掉知识模块。林一把两张索引卡压在桌角,没有急着决定哪一种才对。
他把六个科目夹从书架上取下来,沿墙排成一列。训练动作记录没有文件夹,只能压在最右边。
九点二十前,他没有开始重做,先在第二天的“错题地图”格旁加了一句话。
把所有错误摊开,再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