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正十二边形草稿还夹在林一的月考表背面。
昨晚画下的两个方框被书脊压平,左边写着恰好一组,右边写着两组都有。计数部分全空着。顾河最后那句再分别计数留在聊天记录里,林一早读前看过一遍,手机收进书包,纸也跟着合上。
第一节课下课,英语小测先发下来。
卷子从第一排往后传,纸角擦过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路。有人拿到卷便翻最后一页,有人先用手压住分数。许陶把自己的卷子抽出来,盯着阅读题旁的红叉看了两秒,顺手把林一那张也递过来。
林一刚接住,红笔就撞进视线。
最后一篇阅读的态度题错了。原文中的限定词被红线勾出,旁边落着一个短问号。他答题时抓住了后半句的评价词,选项也跟着后半句走,前面缩小范围的限定词留在句子里,卷面上毫无痕迹。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抖齐余下的卷子。
“把最后一篇翻出来。先别看选项。”
翻卷声挤满教室。窗户只开了一掌宽,粉笔灰浮在黑板前,前排同学翻得急,灰末被纸页卷起,又落进黑板槽。
老师把原句抄到黑板上,粉笔在限定词下面压了两道线。
“谁漏了这个词,自己在卷面上圈。”
林一拿起红笔,沿着老师的线在原文里补了一圈。那一个词很短,印在行尾,后面紧接着转折。他当时的笔迹从转折后开始,定位线干脆利落,正好绕开了它。
许陶在旁边低声问。
“你也漏了?”
“嗯。”
“我连它算限定都没看出来。”
“先圈上。”
“圈了就能会?”
“下次读到这里,先停一下。”
许陶把红笔帽咬在嘴里,照着黑板圈词。前排又有同学翻回原文,几张卷子一起摩擦,声音压过了走廊的脚步。
老师继续往下讲选项。林一把自己那条定位线擦掉,在句子主干下面重新画线。先前的答案仍留在右侧,红叉没动。
第二节数学课,李志明抱着另一摞小测进门。
他没报分数,把卷子按组放到第一张桌上。
“往后传。证明题少步骤的,先看红笔落在哪儿。”
林一的数学卷压在第三张。卷首干净,最后一道证明题右边竖着一道红线,页角写着扣三分。主干推到结论前还算顺,倒数第二步把参数落在开区间内处理,到了端点,他直接沿用了同一行变形。
红笔在那一行末尾写下边界未验。
他用指甲压住卷边,从上一行重新读。端点需要单列,原卷空着。他在草稿纸补出两种取值,写完一半,李志明的粉笔敲了敲黑板。
“今天只讲一道。先看最后一问。”
黑板上很快铺开原题。李志明写到林一漏掉的地方,转身扫了一圈。
“这一步往后,谁的卷面直接跳到结论?”
教室里举起七八只手。林一也举了。
李志明从粉笔盒里换了一截长粉笔,在式子右侧补上端点。
“三分扣在这里。入口对,前面的推导也对,边界空着,证明就少一块。订正时把两种端点分别写。”
林一低头补完。粉笔落字的沙沙声从讲台传下来,旁边有人拿橡皮擦得太用力,桌面跟着晃。许陶的卷角蹭到他的手肘,许陶赶紧按住。
“你数学也扣?”
“三分。”
“我忽然舒服多了。”
“你的端点写了吗?”
许陶低头看卷,红笔问号就在同一处。
“我收回刚才那句。”
林一把自己的两个端点写完,翻到背面誊清。李志明从过道走下来,经过他桌边时停了一步,指节在订正处敲了一下。
“理由补全。”
林一又在第二种取值后添上一行依据。李志明看过后往后走。
午后的物理小测最后发。
卷面一翻开,扣四分写在曲线运动题旁。林一先看图。坐标轴正确,小球运动轨迹正确,入口也按水平与竖直两个方向拆开。受力图上只有竖直向下的重力箭头,旁边的字母标得清楚。红叉落在比较方向的最后两行。
他写出了速度分量,也写出了同一段时间内的水平位移与竖直位移。结论跟标准答案一致,中间却只留下一句由图可知。
那四个字被整条划掉。
物理老师站到黑板前,拿起三角板贴住坐标轴。
“这道题入口做对的人不少。受力图也多数正确。最后四分丢得很整齐。”
底下响起一阵翻卷声。有人把卷子举到眼前找那四分,后排椅脚拖了一下,马上又停住。
老师画出抛物线,在曲线上取一点,又从原点连到该点。接着沿曲线切向画出速度箭头。
“位移方向是哪条?”
几个人同时回答。
“原点到这一点。”
“速度方向呢?”
“轨迹切线方向。”
老师用粉笔点住两个箭头。
“图画对了,比较依据写在哪里?”
教室安静下来。林一盯着自己卷上那句由图可知。图里的两根箭头确实一陡一缓,可题目要的是说明,卷面上的分量正好够用,他却在最后收了笔。
物理老师转过身。
“林一,上来补。”
许陶往里收腿,给他让出过道。林一拿着卷子走到讲台,粉笔从老师手里递过来,表面沾着一层灰。他在原图旁标出同一时刻 `t`,先写速度方向与水平方向夹角 `a`,再写位移方向与水平方向夹角 `β`。
黑板偏潮,第一道分数线写得发涩。他用粉笔侧面压了一遍。
`tan a = v_y / v_x = gt / v_0`
`tan β = y / x = gt / 2v_0`
写到这里,他没有马上圈结论。
物理老师问。
“卷面漏的是什么?”
“同一时刻的比较。还要写 `t > 0`。”
“补上。”
林一在两行式子前加上同一时刻,又在末尾写明 `t > 0` 时,`tan a > tan β`。两个角都在锐角范围内,速度方向与水平线的夹角更大。
“受力图呢?”
“只受重力,原图正确。”
“分解入口呢?”
“水平匀速,竖直自由落体,也正确。”
“四分扣在哪儿?”
林一看着黑板上刚补出的两行。
“方向比较缺依据。”
老师把他的物理卷贴到黑板边缘,让全班看那句被划掉的由图可知。
“订正就照黑板写。图能帮你找方向,给分看卷面依据。”
林一把粉笔放回槽里。指腹全白了,拍一下便落灰。他下讲台时,几排同学正抄那两个正切值,纸页翻动比刚才慢。许陶把自己的卷子推过来,受力图画了两根力箭头,其中一根还指向运动方向。
“我跟你丢的四分都对不上。”
“你先改受力图。”
“那你的能借我看吗?”
“等我订正完。”
林一坐下,把黑板上的依据誊到红叉下方。原本拥挤的两行被他划开,重新画图,速度箭头贴着轨迹切线,位移箭头从原点指向该点。写完后,他把卷子竖起来,对照黑板逐项看了一遍。
英语卷、数学卷、物理卷叠在桌角。三个红叉落在不同位置,英语那一个卡在行尾的小词上,数学的三分留在证明端点,物理的四分压住由图可知。许陶伸手抽物理卷时,带得上面两张一起滑下去。
两人弯腰捡卷。周围也有人换卷互看,桌腿下散着橡皮屑和撕下来的草稿边。下午自习刚开始,教室里只剩翻纸声、笔尖刮纸声,还有黑板擦撞上讲台的闷响。
林一把三张卷重新排开。英语卷先夹回课本,限定词所在那一行露在页外。数学订正纸放进作业本,端点两行压在原证明下面。物理卷留在手边,粉笔灰从指腹蹭到红叉旁,形成三个浅白指印。
放学铃响前,李志明走到他桌边。
“三张都改了?”
“英语还要再找两句,数学边界补了,物理刚补完。”
李志明抽出数学卷,看完那三分,又拿起物理卷。
“黑板上那两行是你补的?”
“嗯。”
“下周班会,你讲错题地图。”
林一捏着英语卷的手停住。
“公开讲?”
“全班听。”
前排还在收书包,拉链声接连响起。许陶刚把笔袋塞进去,又慢慢抽了出来,转头看他们。
林一问。
“讲哪一部分?”
李志明将物理卷放回桌上。
“就讲红叉怎么落下来的。卷面摆出来,原步骤摆出来,订正也摆出来。别讲学习心得。”
“数学也讲?”
“三分那道要讲。英语由任课老师核你的限定词订正,物理这张先请物理老师看过。错题地图是你的,你得让别人看得出每一处改动。”
林一翻开错题地图。旧页按科目分过栏,组合题占了两页,英语和物理各有箭头。今天的三张卷子还没贴进去,纸槽却已经撑开。
“我怎么准备?”
“把今天的卷面和订正都带上。许陶坐下面,听不懂就让他问。”
许陶立刻把笔袋拍到桌上。
“这个我会。”
李志明看他。
“会什么?”
“会听不懂。”
附近几张桌传出笑声。李志明也没压,等声音过去才把错题地图合上。
“下周班会,公开讲。”
他转身去收讲台上的小测。教室里又响起卷子归拢的声音,几名同学把订正页折到外面,等着下周再问。
晚饭后,林一按固定时段打开手机。
联训讨论群里已有十几条消息。有人问正十二边形第二问能否直接按平行方向分类,下面贴了三张草图。顾河逐张圈出重复位置,最后点了林一的名字。
“昨晚的两层,你来讲。”
林一把夹在月考表背面的纸抽出来,拍下两个方框。照片发进群,计数栏仍是一片空白。
顾河很快追问。
“第一层是什么?”
“恰好一组对边平行。另一组对边不平行。”
“第二层。”
“两组对边都有平行关系。”
“为什么互斥?”
林一的笔停在第一个方框下。昨晚他只是把重复图形移出去,今晚顾河要的是一句能落在纸上的理由。
他重新数了一遍四边形的两组对边。
“一个四边形若满足题设,平行对边的组数只能落在一组或两组。第一层要求恰好一组,第二层要求两组都有,同一个四边形只能进入其中一层。”
群里安静了片刻,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
顾河发来下一问。
“合起来够吗?”
林一看着题目中的至少一组。
“够。满足至少一组时,组数从一开始,最多是两组。两种情况都在这两个方框里。”
“往下怎么数?”
林一低头看草稿。两个方框各有一处计数栏。他在两栏下方各画了一条短横线,没有往后写数字。
“恰好一组单独计数,两组都有也单独计数。两层算完再相加。我现在只把分类定住。”
“结果呢?”
“还没有。”
“那就停在这里。”
顾河把林一的照片转发回群里,又在两个方框外各描了一圈。
“先认清对象。明晚分别计数,今晚谁也别提前贴结果。”
新的追问很快接上来。有人问正十二边形里一条边的平行弦怎样定位,也有人追着第一层的排除条件问。林一只回答自己已经落纸的两层,计数式仍空着。九点二十七分,他按时间退出群聊。
手机刚要扣下,秦越的消息跳到屏幕顶端。
“明天下午,起跑只看前八步。带训练本。”
林一把消息看完,将手机压在正十二边形草稿旁。两个方框下面各留着一条空线,物理卷上的抛物线从书页间露出半截,红叉边还粘着教室里的粉笔灰。
训练本被他从书包底抽出来,放到了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