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电子表在五点五十分震动时,那道没验完的边界还合在错题本里。
林一按掉闹钟,没有坐起。他把手放回被面,照秦越写的步骤先躺满一分钟。窗外有送奶车碾过减速带,瓶筐碰出两声脆响,屋里又静下来。
一分钟到,他用两根手指按住左腕,重新数满六十秒。
七十二次。
他在三列表的晨脉格写下七十二,补上平躺和整分钟。这是恢复本里第一笔有效晨脉。笔收好后,他才下床洗漱。
十点二十关灯的记录已经落在睡眠栏。书桌上那道题仍停在昨晚那一行,纸页没有动过。林一把错题本留在桌上,摸过透明文件袋里的准考材料、两支黑笔和直尺,去厨房吃完早饭。
六点四十,他走进一中校门。
校车停在办公楼前,发动机压着低响,排气口吐出的热气贴地散开。沈砚已经坐在第二排,深蓝笔记摊在膝上,折角被他压得齐整。陆明远在过道另一边核三个人的准考证号。
沈砚抬眼看他。
“昨晚那题补完没有。”
“停在边界。”
“真停了。”
“十点二十关灯。”
陆明远把准考证递回来。
“卷面上也按这个规矩。证不出的地方,别拿一句话盖过去。”
六点五十,车门合拢。
林一带了错题索引,却没有翻。校车钻进早高峰,刹车时书包在脚边滑动,窗外的早餐铺和公交站一段段退后。他只看路线通知,记下东楼、三层和六号考场。
八点半报到时,城北实验中学的走廊已经塞满不同颜色的校服。旧窗框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考场表上下拍动。顾河站在九号考场门边,手里捏着一瓶水。
“你今天眼睛是开着的。”
“晨脉记了。”
“多少。”
“七十二。”
顾河拧紧瓶盖。
“行。考完再看谁漏得少。”
沈砚从楼梯口过来,听见后半句便把笔袋夹紧。
“考前不报目标,挺好。”
陆明远看完考场号,把三个人从门口往墙边领。
“林一六号,沈砚八号,我十二号。别堵签到桌。”
顾河抬了抬水瓶。
“压轴见。”
林一拍了一下透明文件袋。
“先把第一题写清楚。”
预备铃把人流切开。几个人进了不同考场,走廊上的说话声隔着门板沉下去。
六号考场的课桌比一中的矮。林一膝盖抵着桌肚,换了两次坐姿仍不顺。他把椅子往后挪两厘米,膝盖有了空隙。旧暖气片存着灰味,半开的窗户被风推得碰了一下墙。监考老师封好手机袋,透明胶从卷筒上撕开的声音很长。
答题指令刚落,四周便响起翻页声。
林一停在第一页。
第一题给出一组整数,要求按余数关系证明其中必有符合条件的对象。入口摆在题面上,按模数分组,再用数量条件推出结论。
他的笔先在草稿左上写了四行。
对象范围。
分类依据。
覆盖全部。
落到结论。
他设题目给定的整数全体为集合,再按除以指定模数所得的余数分类。余数从零逐项列到最后一类,每个整数只能落入其中一类,所有整数也都能找到归处。写完这两句,分类互不相交和覆盖才算有了纸面依据。
前排已经有人翻页。纸角掀起的风擦过他的准考证。
林一接着用题目给出的对象数量比较各余数类。至少有一类装下足够多的整数,同类整数相减后能被模数整除,题目要求的关系由此成立。
结论落下,他从最后一行反读。读到开头时,发现整数范围少了一个限制,便在集合定义后补齐。
十二分钟。
第二题是不等式。林一没有顺着最短的变形往下冲,先在草稿边写取等条件。第一步取等要求两组量保持对应比例,后一步又要求其中几个量相等。两个条件必须同时成立,还要放回原约束检查。
右后方的橡皮滚进过道。监考老师的鞋跟敲过地砖,林一的笔停在等号后。他回看上一行所用条件,把那一步的取等要求补在式子右侧,再继续推。
式子闭合时,他把两层条件联立,验过原范围,才写出等号成立的对象。
墙上秒针走动时会抖一下。第一小时过去,第三题还剩末段。
题目要求把参数落在常规范围和恰好取到边界值分开处理。林一原想直接接结论,前后接连响起的翻页声把肩膀催得发紧。他松开笔,重新看自己写下的分类线。第一种情况若不排除边界,两段推导就会在同一个值上重叠。
他在第一种情况后补上严格范围,把等号留给第二种情况。两部分恰好接住题设范围,随后才各自落回结论。
第三题收住后,水瓶外壁的凉意贴住掌心。窗框又撞了一声,靠窗考生伸手压紧插销,风声小了,考场里的笔尖声反而更密。
第四题是几何。
林一画完图,先接了一条辅助线。新线带出两个未知角,原条件一个也没吃进去。他把这条线划掉,黑痕压在图的右下角。
还剩八十七分钟。
他给这道题留十五分钟。第十一分钟,他把题中的两组角移进同一个四边形,一组对角恰好互补,四个点由此共圆。
共圆一立住,原图里分散的角便能由同弦所对角接起来。林一先证明四点共圆,再逐个写出角的对应关系,最后把目标角送回题设结论。第十四分钟,链条合拢。
誊完第四题,他检查姓名和题号。答题纸第二页的姓名栏还空着,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随即补全姓名与准考证号。
前四题完整,余下六十九分钟。
最后一页只有一道圆排列题。
若干点围成一圈,每个点涂成两种颜色中的一种。题目要求计算满足给定条件的排列数,还要证明所得排列没有重复,也没有遗漏。圆没有天然的第一个位置,顺时针和逆时针也会让同一个图样换一种写法。
林一先试固定一个红点作起点,再把其余位置编号。
四个小圆画完,问题已经露出来。同一个圆上只要有多个红点,换一个红点放到第一位,就能写出另一串编号,同一图样因此进入计数多次。固定起点把重复带了回来。
他把这条路划掉,另写下一行。
找旋转后不变的量。
窗外风穿过走廊,门上的玻璃跟着发颤。林一盯着四个小圆,逐条看相邻点。起点会移动,点与点之间是否换了颜色却不会跟着改变。
他写下变色边。
相邻两点异色,就把连接它们的边记为变色边。从任意一点沿圆走一周,每跨过一条变色边,眼前的颜色便换一次。回到出发点时颜色必须与出发时相同,切换次数只能为偶数。
这段证明进入答题纸后,剩余时间落到三十九分钟。
林一按变色边数量拆构造。
恰有两条变色边时,圆上只有一段连续红色和一段连续蓝色。林一把这一类图样改写成两段正整数长度,再将题设中的颜色数量条件代回去。
恰有四条变色边时,圆被切成红、蓝、红、蓝四个非空色块。他写下四个正整数表示色块长度,并用两条等式接回题设给定的两种颜色数量。这只能说明图样可以怎样拆,还没有给出不重不漏的计数。
构造能写,计数却还没有站稳。
若指定第一条变色边,圆上每条变色边都可能被叫作第一条。若把线性编号得到的数量统一除以点数,短周期排列又会出错。某些图样转过少于一整圈便回到自身,它们能产生的不同编号本来就少,统一除法会多除。
反向还原也有重口。同一个圆排列从不同变色边剪开,会得到不同的色块长度顺序。沿相反方向读取,顺序又会倒过来。正向由长度组接成圆容易,逆向从圆恢复唯一长度组仍缺依据。
零条变色边的全同色图样要单列。若题设数量允许全程红蓝交替,每条边都会变色,短周期又会撞上统一除重的薄处。这两个边界究竟是否满足原条件,还得逐项代回,他没有验完。
剩二十四分钟。
后排有人举手申请第二张草稿纸,监考老师走过来时,鞋跟每响一下,墙上的秒针便像跟着跳快一格。林一把能证明的部分继续誊入卷面。变色边定义、偶数性、两条与四条变色边对应的色块长度表示依次落下。到了除重,他只写目前已经建立的对应,不替缺口补结论。
剩十分钟,监考老师提醒检查姓名与题号。
林一翻回前四题,从每道题最后一行往前反读。第一题少写的整数范围已经补上,第二题的取等条件能接回原约束,第三题两类没有重叠,第四题的共圆依据也在卷面上。
最后两分钟,他回到压轴,在草稿上依次圈住四处。
统一除重、短周期、正逆构造唯一、零变色与全交替边界。
铃声响了。
“停笔。”
林一松开笔。前桌反扣的答题纸一张张向后压来,盖住压轴末尾留下的空白。监考老师从第一排收卷,窗框在这时又碰了墙一下,没人再抬手去管。
走廊很快堵满。第一题答案和几何辅助线从几处同时喊起来。顾河从九号考场挤过来,水瓶已经空了。
“压轴。”
“变色边进了,除重没收住。”
“我按色块拆的。”
顾河用手指在瓶身上点了四下。
“四块以后也乱。”
沈砚和陆明远从另一侧楼梯过来。沈砚先压平草稿翘起的一角。
“前四题。”
“完整。”
“压轴我也没全。短周期卡住了。”
陆明远抬手挡开还想停下的人。
“别堵考场门。卷已经收走,对出什么也写不回去。”
几个人顺着人流下楼。顾河没有再展开色块,沈砚也合上草稿。
回程校车开出城北实验中学后,林一只在蓝本上记了三行。
前四题完整。
变色边偶数,两条与四条变色边写出部分构造。
统一除重、短周期、正逆唯一性和边界未闭合。
他合上本子,笔夹进封皮,没有再起式子。车轮压过接缝,座椅一下一下顶着后背,窗上的校园围墙退成灰白长线。
校车回到一中,手机刚解除静音,秦越的消息便顶到最上面。
“百米预赛第四道。三天后七点四十检录。今天停训,明天恢复。”
林一在恢复本的周日栏写下第四道和七点四十,又在当天训练栏画了停训记号。写到明天,他只添了恢复两个字,随后扣上笔帽。
透明文件袋里的准考证贴着封面,随着书包落上肩头,碰了恢复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