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午休,林一把记录本翻到第七步偏头那页,许陶从课本底下抽出手机,推到第一排桌角。
“你把昨天的录像看了几遍?”
“正常速度一遍,逐帧两遍。”
“那今天听一遍自己的。”
手机靠着两本练习册立起来,麦克风朝向讲台。窗外有人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隔一阵传上来。吊扇开在二档,转轴每过一圈就吱一声,黑板上的水痕还没干透,粉笔落上去发涩。
复赛结束后,何文斌只布置了一项事。趁卷面记忆还在,把每道题哪里犹豫、哪里换过路线、哪里可能漏条件写清。他特意压住了教室里的对答案声,不准猜分,也不准拿赛后补出的步骤混进考场卷面。
林一已经记了两页,许陶看完却把手机拿了出来。
“你纸上全是关键词,我看不出你中间走了什么。讲一遍,我只听。”
“从第一题开始?”
“从你最有把握的开始。越有把握,越容易把我扔下。”
林一按下录音键,转身在黑板左侧写出第一步。他开头先报条件,讲到分类时粉笔快了,几种情形顺着一条斜线排下去。许陶盯着看了半分钟,抬手叫停。
“你说任取一个对象,在哪儿取?”
“题目给的集合里。”
“刚才没听见集合。”
林一在对象前补上范围,继续讲。过了十几秒,许陶又拍桌。
“这里也停。你刚才说每种情形恰好有一个。”
“我说的是至少存在一个。”
许陶把手机往前推了半寸。
“录下来的就是恰好存在。”
林一把那句重新说了一遍,粉笔在至少两个字下面压出一道白印。第一遍录到四分多钟,最后一次停在分类表和右侧计数式之间。
“这四类怎么一下就变成这个数了?”
“每一类对应一个选择。”
“一类会不会算两次?右边每个结果能不能倒回来?你都没讲。”
“分类互斥。”
“我听懂了互斥。”许陶用手指沿着黑板左边划到右边,“可你从分类走到计数,中间那块还是空的。一一对应在哪儿?”
林一举着粉笔,回看自己画出的长斜线。卷面上那一步只留了半句话,他复述时连半句也吞掉了。
“先重录。”
“先听。”
许陶把手机取下来,拔掉充电线。两个人坐到第一排,录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吊扇的吱声也被收了进去,比现场更近。林一自己的声音夹在风扇和篮球声中,开头还算清楚,进入熟悉的分类后便越说越快,句尾黏着下一句。粉笔摩擦黑板的沙沙声盖住几个字,随后只剩一句完整的“所以数量就是”。
许陶按下暂停。
“就在这儿。我还等你解释,你已经写答案了。”
录音继续。后面又有两处相同的停顿,林一每说到“所以”,便会顺手擦掉脑中已经走完的几步。站在讲台上时,那些步骤挨得很紧,扬声器放出来,句子之间只剩粉笔声。
“你准备把所以全禁了?”许陶问。
“先标出来。”
“别让我定规矩。我连这题都做不出来。”许陶指了指手机的时间轴,“我只管告诉你从哪儿开始跟丢。数学上该补什么,你自己查。”
林一把错题本翻到空白页,页首写下断句点。下面没有抄录音里的句子,只列检查项。对象范围是否写清,至少与恰好有没有说准,分类是否覆盖,正向是否唯一,逆向能否还原,边界是否单列。
写到最后一项时,窗边灌进一阵风,练习册顶页掀起来,手机跟着滑了一下。许陶用笔袋挡住书脊,又把手机挪到第二排。
“放远点试。你在讲台上听着很响,最后一排未必听清。”
第二遍开始,林一把每个字都压慢。吊扇转过两圈,他才讲完对象范围;分类表一格一格读,连题目原句也重新念了一遍。许陶撑着下巴听到第三分钟,抬手揉脸。
“停。现在像说明书。”
“快了跟不上,慢了也跟不上?”
“这一段我早就懂了,你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刚才一一对应那里可以慢,这里不用。”
林一看向黑板。他把第二遍的时间记在页边,又在第一次解题卡住的位置画了短线。定义简说,分类依据放慢,计数桥停下来讲完。第三遍再开口时,他没有按同一个速度往前推。容易核对的式子一带而过,遇到分类覆盖便回身指着条件逐项排除,到一一对应处,他把粉笔放下,先讲正向构造,再沿原标记走回去。
许陶这次一直听到结尾。
“刚才那块能跟上。前面的余数解释多了,那部分我上课学过。”
林一在余数旁划掉两行,教室后门恰好有人探进来。隔壁班一名男生来还练习册,书已经放到窗台上,听见他们争论,站在门边多看了一会儿。
许陶朝他招手。
“帮个忙。你没听过前两遍,正好。”
那名男生没往黑板前走,只靠着后门听。走廊风从他身后钻进来,门板碰了两次墙,林一第三次讲到映射处,他抬手打断。
“两个不同选择,会不会最后落到同一个结果?”
林一指向构造里保留的标记位置。
“每一步都保留原对象的标记。假设两个选择得到同一结果,沿标记逆推,起点也会相同,和两个选择不同冲突。”
“那右边随便给一个结果,都能找回左边吗?”
这次林一停了两秒,把结果中的标记读出来,再按构造的逆序还原。正向不会合并,逆向也能回到唯一的原选择。那名男生听完,在门框上敲了一下练习册。
“行,这回接上了。”
他说完便走,许陶看着门口笑。
“陌生人比我狠,一来就问两头。”
“你已经听熟了。”林一在正向和逆向后面各画一个勾,“前面漏一句,你会自己补。”
“那我以后负责第一轮。听到第三轮就该换人。”
陈曼从走廊另一头回来,手里抱着午休前落下的练习册。她在后排听见最后半段,没急着坐下,先指向黑板角落的红蓝两类。
“你说颜色互换以后,两种情况对称。为什么换一下就对称?”
“红改成蓝,蓝改成红,题目的相邻关系和限制都保持。再换一次会回到原来的排列,两边的构造可以成对对应。”
“那它们算同一种吗?”
“这里只能推出数量相同。题目是否把它们算成同一种,还要看等价关系怎么规定。”
陈曼低头对了对两边的条件,点完第二行才坐下。林一把颜色互换后条件保持写到断句清单旁边,原先那句对称被拆成了能检查的两步。
午休还剩十来分钟,许陶点开新录音。
“录压轴?”
“只录我在考场走到哪儿。”
林一在黑板中间画圆,按记忆标出复赛最后一道组合题。完整答案还没出来,他也没有借教辅补路,只复述交卷前真实留下的内容。圆排列没有固定起点,直接选第一条边会跟着旋转移动,于是他把相邻两点颜色不同的边记作变色边,用它们描述旋转后仍能识别的结构。
前两分钟,粉笔沿圆周移动得很顺。窗外的篮球落地声停了,教室里只剩吊扇转轴和衣袖擦过黑板的声音。
“沿圆走一周,每经过一条变色边,颜色就切换一次。回到起点时颜色相同,变色边数一定是偶数,接下来显然……”
粉笔停在圆的右下方。
手机屏幕上的秒数继续往前跳。第四秒,走廊有人跑过。第七秒,窗帘扫到后排桌角。第十一秒,林一才把粉笔放回槽里。
“我从两条变色边开始分了。”
许陶没碰手机。
林一沿着圆看了一遍。整圈颜色相同,变色边数是零。点数为偶数时,红蓝一路交替,每一条边都在变色,另一端也顶到了边界。他在考场上抓住偶数性后急着往中间情形走,两个端点都留在了纸外。
他们回听这一段。那句“接下来显然”落下后,吊扇独自响了十一秒,空白比粉笔写出的任何圈都扎眼。
“这十一秒留着?”许陶问。
“留。”
午休结束铃打响,门外的人声一股脑挤进来。前排同学拖开椅子,金属腿刮过地面,手机里的波形立刻厚了一层。许陶伸手准备结束录音,林一按住桌角。
“先别关。我把偶数性再讲一遍。”
“现在连我都听不清。”
林一把手机移到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自己仍站在讲台。他没有和整间教室比音量,只在颜色切换、走完一周和回到原色三处放慢。有人从后门喊借练习册,两个值日生在水池边拧抹布,第一次讲到回到起点时正遇上一张桌子被拖动,许陶抬手示意那句丢了。林一退回半步,把起点颜色与切换次数的关系补全,再顺着圆周讲到偶数。
陈曼坐在后排,没有看前面的旧板书。她抬起两根手指,示意这次听清了。许陶低头在手机上记下噪声盖住的秒数,林一则在断句点的边界项后留出空格,等何文斌来核卷面。
值日生拿着板擦穿过座位,林一先从粉笔槽里抽出红粉笔,在圆旁写下两个词。红色粉末落进未干的水痕,字边有些毛,仍看得很清楚,零,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