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已经响了,你还在等。”
周临把平板停在第二帧。
雨点砸着器材室外的铁皮棚,密响压住了操场广播。门缝里钻进潮气,水沿门槛洇出一道深色。靠墙的跨栏架收得很紧,起跑器全锁在柜里。秦越去开教研会,临走前把话写在群里,今天只看录像,鞋带都不用系,更不许把复盘改成加练。
林一把书包放到旧跳箱上。地方赛讲评用过的一页表夹在侧袋里,牛皮纸袋已经由彭致远带走。他伸手去碰进度条,周临把平板往自己这边挪了半掌。
“先答。你在等什么?”
画面来自区级决赛侧后方。发令烟刚散,周临已经离开起跑器,林一的肩背仍卡在预备姿势与出发之间。
“等身体做对。”
“枪响以后还能等动作做对?”
“不能。”
“那就看下一帧。”
周临点了一下。林一的前腿已经抬起,后腿仍留着弯曲,髋部向前送出的距离很少。再进一帧,摆出的那条腿直奔远处,鞋底快贴地时,身体的水平位置仍落在后面。
“后腿蹬伸没做完。”林一说。
“继续。”
器材室中央的水泥地上贴着三段白胶带。周临把第一段当起点,又按录像里跑道标线的比例,在前方贴出两处落点。近的一处属于他,远的一处属于林一。胶带贴完,他退回桌边,只让林一看,谁也没在地上模拟起跑。
平板上覆着一张透明坐标纸。周临用细头笔标出髋部、膝、踝和鞋底最先接触跑道的位置,又画出跑道横线。坐标纸左下角写着机位、帧率和画面倾斜方向,数字很小,笔迹压得很实。
“这张纸只能帮你找相对位置。”周临说,“镜头斜着,边缘也有变形。量出来的厘米数先当估值。”
林一把透明纸按紧。第一步触地的一帧里,他的脚落在髋部垂直投影前方,距离明显大于周临。两人的身体高度接近,髋部位置却已经错开。
“我用第一步去够距离了。”
“后腿少送的那一截,你拿前面这条腿补。”
周临指向地上的两段胶带。林一那一段离起点更远,画面里的髋部却落后。脚先占了地,身体还没跟上。
“看胫骨。”
林一沿小腿画了一条线。接地时,他的胫骨更接近竖直,周临的角度更顺着当时的加速方向。周临没让他停在这条线。
“单看角度下不了结论。把落点一起看。”
林一点头。脚落在髋部投影前方,会增加接地制动的风险。胫骨角度让这一帧的支撑方向更清楚,却不能脱开落点单独判错。录像里,他接地后两帧的髋位前移小于周临,下一步也随即收短。
“第一步太远,支撑先有制动。第二步得回来救。”
“再往后。”
第三步时,林一开始加大摆臂。第四步的脚落点往回收了一些,髋位仍低于周临。第五步,他为了把身体推回加速节奏,上身压得更低,肩线却松散了。头颈先往上抬,背部还弯着。
周临把自己的画面切到右半边。两个人以同一帧起点播放。周临第一步落得近,髋部已经向前移动。第三步以后,他的躯干逐步抬升,肩、髋之间的线保持完整。到第五步,他的上身高于林一,领先距离反而更大。
“你明明抬得更高。”林一盯着分屏。
“压得低只是一种姿势。每一步把髋送到哪儿,才决定人往哪儿走。”
林一把画面退回去。自己那条线更低,脚却在前面挡了一下,髋部还拖在后头。等他重新把速度接起来,周临已经多走了半个身位。
“我以前只看头抬没抬。”
“头是躯干的一部分。你背还压着,脖子单独抬起来,也算整个人起来了?”
“算动作散了。”
“接着看。”
第五步过后,两人的步点都开始拉开。周临的髋位连续前移,落点随着身体推进自然放远。林一在第六步已经追得发急,摆臂幅度增大,脚下落点也再次往前跑。
第七步,林一的脸偏向外道。
周临暂停,把透明纸上的头部轮廓描了一圈。
“你看我了。”
“听见钉鞋声,想确认差多少。”
“确认到了吗?”
“只看见你在前面。”
第八步紧跟着落下。林一刚把脸转回去,脚已经向前抢了一截,接地位置再次跑到髋部投影前方。后面三步,他靠更大的摆臂把节奏拽回来,画面里的肩颈也跟着绷紧。
林一翻到区级决赛那一页。赛后记录只写了两句,第七步偏头,第八步抢长。现在从枪响往后看,那两句已经处在长链末端。
“枪响时迟疑,后腿蹬伸少,第一步去够。落地靠前,支撑先制动,第二步收回来。前面丢了位置,后面越想追,第七步就去看,第八步再抢长。”
周临把平板按灭又点亮,等屏幕恢复到起跑那一帧。
“还有躯干和髋位。你中间压得很低,髋没跟上。别漏。”
“这几处一块儿,终点差零点二八。”
区级决赛的成绩已经写进记录,周临十一秒二四,林一十一秒五二。两人之间的零点二八秒横在纸上。逐帧画面给出了若干处可见差异,任何一处都扛不起全部差距。没有分段数据,眼前这段录像只能解释前程为何被拉开,不能把终点的零点二八逐项分摊。
“零点二八分不到一个错误头上。”周临说,“你下次也改不完这一串。”
“先改枪响。”
“再说一个。”
“第一步。”
周临拿笔,在空白胶带上写了两句提示。
听枪就蹬。
第一步不够。
林一读完,抬头看他。
“这是两个提示。”
“嘴上两句,身体里一条。”周临把笔帽扣回去,“枪响后腿及时蹬,髋先出去,前腿就用不着往远处够。你要是只管把脚收近,后腿还留在起跑器上,照样跑不出去。”
林一把这两句抄进一页表,又把透明坐标纸上的格数数了一遍。他按屏幕估值,在停点栏写下“第一步落点约三十一厘米”。
周临伸手圈住那行字。
“改。”
“你刚才也量了。”
“量是为了看差别。机位偏,髋的投影点也靠人工标。三十一写进日志,过两天你就会拿它当标准答案。”
林一看了几秒,把数字划掉,改成“第一步落点明显过远”。旧数字留在划线下,提醒这次估值从哪儿来,也提醒它承担不了多高的精度。
下一步栏很快塞进五项。周临扫了一遍,划掉单独的躯干角度练习,又划掉三十米分段和全程录像。
“你刚把一串问题看见,就想一次全收。”
“那留什么?”
“低量十五米。地面胶带看第一步落点。跑到线就停。”
林一又看向全程一栏,自己把它划掉。
一页表最后只剩三件事,低量十五米,地面胶带看落点,不追全程。页脚的提示仍是那两句,听枪就蹬,第一步不够。它们指向同一段出发链条。
门锁响时,雨声已经稀了。秦越收伞进来,鞋底在门边留下两块水印。他先看起跑器柜,锁还扣着,再摸了摸挂在墙上的钉鞋袋。
“跑了没?”
“只贴胶带。”周临把平板递过去。
秦越从第一帧看到第八步,又看完一页表。他的手指停在“十五米”上。
“周一三次,低量十五米。”
林一问。“能拍吗?”
“能拍,机位先固定。”
“分段呢?”
“暂时不测。三次只看听枪、后腿蹬伸和第一步落点,跑完收。”
秦越在页脚签了日期,把地上的白胶带一条条揭起,卷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雨天的器材室里,复盘到这里结束。
三个人锁门离开。操场积着水,第一道颜色发暗,起点附近还留着下午训练的胶带残痕。林一从跑道边经过,脚步慢了半拍。他没蹲,也没借着雨后无人试一下,只沿看台外侧往校门走。
周临在后面说。“周一才有那三次。”
“记着。”
回到家,林一把透明坐标纸夹进日志。林建平端着切好的苹果进门,见那张薄纸露在本子外,拿起来对着台灯看。
“这上面画的是你?”
“我和周临。区级决赛的起跑。”
“这些斜线呢?”
“胫骨、躯干,还有髋的位置。”
林建平换了个角度。格线落在他掌心的旧茧上,录像里描出的鞋底被灯光照得发白。
“量得准吗?”
“有透视误差,只能看明显差别。刚写了三十一厘米,又改掉了。”
父亲看见停点栏里的划线,手指在“明显过远”上停了一会儿。
“录像有人拍,地上也能贴线。以后要独立计时呢?”
“得有人拿表。学校的表跟器材走,个人不能带回家。”
“手机不行?”
“能拍画面。真要按训练计划计,边跑边按不了,放地上拍的结果跟手计口径也对不上。”
林建平又问了表由谁保管、一次训练要记几组。林一说完,父亲把坐标纸放回日志,只应了一声。
次日晚饭前,门口多了那只旧帆布包。包身沾着几处雨点,拉链只合到一半。林建平弯腰换鞋时,包口往旁边歪了一下。
里面露出一角红黑纸盒。
盒面印着一只电子计时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