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里的第一个早晨,林一是被四种闹铃同时叫醒的。
六点三十分,他自己的短促震动先响。
六点三十一分,靠门上铺传出一段海浪声。
六点三十二分,另一张床开始播钢琴。
六点三十三分,程野枕头下面炸出一声公鸡打鸣。
前三个闹铃都停了。
公鸡叫到第三遍,程野还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谁家的鸡进宿舍了?”
抱着风扇研究了一晚插座的男生已经坐起身。他叫苏远川,来自福建,说话不急,做事总先把电线绕成规整的圈。他伸手越过床栏,准确从程野枕头下摸出手机,按掉闹铃。
“你家的。”
“那让它再睡五分钟。”
“鸡不睡回笼觉。”蹲在地上给四双拖鞋贴名字的何其安已经穿好衣服。他来自河南,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昨晚把洗漱台使用顺序写在便签上,今早第一个破坏顺序,“我先刷完了,你们现在重新排。”
程野猛地掀被:“你这是制定规则的人带头违规!”
“我五点五十八醒的,规则六点半生效。”
“漏洞!”
“欢迎提交修订案。”
林一坐在床上笑到彻底清醒。
四个人昨天只来得及把姓名和家乡对上,今天一睁眼,性格已经撞在了一起。
洗漱台只有两个位置。
程野抱着脸盆冲得最快,挤牙膏时却发现牙刷还在床头;苏远川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转身去给风扇插头贴绝缘标签;何其安拿笔在便签末尾补上“拿齐东西再占位”;林一刷完牙,顺手把溅到台边的水擦干。
“林一,”程野含着泡沫问,“你早上真的要跑步吗?”
“今天不跑。”
“冠军入学第二天不跑?”
“今天先把路走明白。鞋还在柜子里。”
程野漱完口,认真点头:“很好。你要是六点出去跑,我妈以后就会拿你当全寝室作息标准。”
苏远川从插座旁抬头:“已经来不及了。我妈昨晚问我,世界冠军几点睡。”
“你怎么回的?”
“蚊帐八点才装好,冠军九点还在擦桌子。”
何其安推了推眼镜:“这是可核验事实。”
四个人一起笑出声。
程野刷地拉开窗帘。清晨的光照进来,红辣椒小灯还挂在床边,四张桌子上各自多了东西:林一的学生卡,程野的辣酱,苏远川盘好的插线板,何其安写满字的便签。
“第一项,”程野举起方青岚发的手画地图,“食堂。谁迷路谁请豆浆。”
“路线只有一条。”何其安说。
“大学里最不能信的,就是你以为只有一条路。”
七点零五分,四个人出门。
第一处楼梯口,程野凭直觉左转。
苏远川停在原地:“地图上食堂在右边。”
“我这是寻找更近路线。”
五分钟后,四个人站在一排晾衣杆前。
晨风把床单吹得猎猎作响,尽头是一堵墙。
何其安拿出笔,在地图空白处写:`程野近路,一次,终点为晾晒区。`
“你为什么还记?”
“防止重复实验。”
林一笑得扶住墙:“豆浆一杯,别赖。”
他们原路返回。第二次由苏远川领路,宿舍楼、岔口、林荫道和食堂门口终于连成一条能记住的线。
早餐窗口冒着白气。
程野一口气点了热干面、鸡蛋和豆浆,刚坐下便把辣酱从口袋里掏出来。苏远川要了粥,先把餐盘摆得不挡过道。何其安对着价格牌算了半天,说第一顿要建立消费基线。林一端着包子、鸡蛋、青菜和豆浆回来,先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母亲。
林素几乎秒回:
`菜够。豆浆趁热。`
父亲过了半分钟才发:
`卡能刷?`
林一把消费记录截过去:
`能。还请了室友豆浆。`
程野叼着面抬头:“明明是我请!”
“我跟我爸说的是你请了我。”
“那你把主语写清楚!”
林一补发一句:
`室友请我的。大学第一杯豆浆,没花家里钱。`
林建平回复一个很大的“好”。
程野看完,忽然挺直腰:“叔叔认可的第一杯豆浆。值了。”
他把自己的杯子举起来。四只豆浆杯在早餐桌中央碰了一下,塑料杯口轻,笑声却很响。
九点二十分,方青岚在班级群发来消息:
`十点班会,提前十分钟到。找不到教室先发定位,别一个人在原地逞强。`
四个人顺着地图走向班会教室。
这次程野没有抢领路。他负责盯时间,苏远川看岔口,何其安记录门牌,林一把走过的路线在脑中连成形状。路过一片开阔场地时,远处有人在跑道上做准备活动,普通运动鞋落地的声音隔着围栏传过来。
林一的脚步慢了半拍。
程野立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跑?”
“想。”
“那走过去看看?”
林一看了一眼班会时间,又看向地图上的教室门牌:“下午认路回来再看。现在先去班会。”
他说得很自然,话落便快步跟上。跑道留在身后的校园里,下午认路时还会再见。
九点四十七分,四个人抵达教室。
门牌对了。
没有一人请第二杯豆浆。
第一次班会没有从规章制度长篇开场。
方青岚先把那张手画地图投到屏幕上,食堂旁边的碗、宿舍旁边的枕头被放得很大,全班笑了。
“昨天有人问我,大学第一件事是不是制定四年规划。”她站在讲台旁,“我说第一件事是找到今晚睡觉的床,第二件事是知道饿了去哪吃,第三件事是有问题能找到谁。前三件完成,四年规划才不至于写成一张漂亮海报。”
她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名字。`
`需要。`
`能帮什么。`
“每个人介绍自己,只说这三项。奖状可以说,家乡小吃也可以说,谁都不用把自己压成一行履历。”
前排女生先站起来,说自己需要有人陪着找图书馆,可以帮大家修照片。后排男生说自己怕早八迟到,能帮忙搬重物。笑声一轮轮起来,陌生名字慢慢长出动作。
轮到程野,他一开口就把两瓶辣酱举起来:“需要有人跟我分摊辣度,能帮大家试吃任何食堂窗口。”
全班笑翻。
苏远川说自己需要一个安静插座,能帮忙收电线和查路线。
何其安说需要所有人别踩错拖鞋,能帮忙把集体事项写成不漏项的清单。
轮到林一,教室里明显安静了一下。
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从前排传到后排,又很快停住。
林一站起来。
“林一,数学学院新生,从南方来。”
“我需要认识食堂、教室,也需要慢慢把大学的数学和跑道走明白。”
“我能帮忙讲题,能陪早起,也能搬书。还有,谁遇到做不出来的题,可以直接说做不出来,不用先说自己没认真。”
最后一句落下,方青岚先拍响掌心。
程野把桌面拍得一震:“这个能帮!”
全班掌声紧跟着涌起来。
后排有人忍不住问:“你真是那个林一吗?”
“是。”
“第六题特别奖也是?”
“也是。”
“那你刚才怎么不先说?”
林一笑了:“你已经替我说了。”
满教室笑声更大。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举起拇指。林一站在掌声里,认真朝四周点头。
“谢谢。那场我确实赢得很痛快。”
这句话把掌声又推高了一层。
方青岚等大家高兴够了,才抬手把下一张投影放出来:“欢迎完了,生活继续。今天下午有课程讲义与校内系统使用说明,正式教材按课程要求自备或领取,别重复买。课表已经开放,今晚把第一间教室找出来。”
林一低头看手机。
数学分析、线性代数、基础程序设计依次排进新课表。上课时间、教室、教师姓名和课程材料入口一格格铺开。
程野把脑袋凑过来:“你第一节在哪?”
林一报出门牌。
“这也太巧了。”程野把自己的课表转过来,“我们四个第一节都是数学分析,同一间教室。下午一起踩点。”
苏远川核了一遍四张课表上的教学班号,确认完全一致,眼睛也亮了:“第一天不用在走廊分头。”
何其安已经在便签上写下四个人的门牌,末尾加了一个括号:`集体迟到,责任共享。`
班会结束后,新生材料点排起长队。
林一家里已经买好教材,他只核对版本,把数学分析习题页、线性代数课程讲义、程序设计环境说明和校园系统手册装进文件夹。程野领到一叠讲义后差点和食堂地图混在一起,被何其安当场分成“今天要用”“开课要用”“可以压箱底”三摞。
苏远川借来一支记号笔,在四人的校园图上画出新路线。
下午三点,他们先找到公共浴室与洗衣房,再去快递点认取件架。程野研究哪一排喷头离门最远,何其安盯开放时间,苏远川检查吹风机插座,林一负责从浴室重新走回宿舍。
回程第三个路口,他带错了。
四个人沿着一条林荫道多走七分钟,竟又看见上午那片跑道。
程野叉腰:“现在是你请豆浆。”
“认。”
林一站在围栏外看了片刻。有人完成一趟加速跑,队友在终点狠狠干拍栏杆,喝彩声越过半片场地。
他胸口发热,在围栏边看完这一趟,便在地图上给跑道画了一枚小小的鞋印。
“这个地方不用怕忘。”他说。
苏远川把鞋印旁边的路口补全:“下次可以专门来。”
四个人继续走。
傍晚,他们终于把宿舍、食堂、浴室、材料点和教学楼连成闭环。何其安在地图背面写下各段步行时间,程野坚持给晾晒区那条死路画一只鸡,苏远川给容易混淆的两个门牌加了颜色。林一则在第一间教室旁边画了一个圈。
晚上七点,三班的视频打过来。
这一次,视频两端交换的是各自刚过完的一天。
许陶把镜头对准黑板,上面的“我们进高三,你进北大,都往前走”还没擦。陈曼把当天第一张卷举起来,卷面已经写满。
“验收。”她说,“我们写完了。你的第一张大学照片呢?”
林一把学生卡举到镜头前,又把手机转向三位室友:“照片发过了,现在追加真人。”
程野第一个挤进来:“我是负责豆浆和辣酱的。”
苏远川在后面抬手:“负责路线和电线。”
何其安举起便签:“负责证明他们两个确实会迷路。”
三班笑得前仰后合。
许陶把自己的复习卷往镜头上一拍:“你那边室友凑齐,我们这边高三也开跑。别一进大学就把群静音!”
“不会。”林一说,“你们晚自习结束发卷面,我明天第一节课前发教室门牌。”
“成交!”
两端没有再说舍不得。三班有人问北大食堂好不好吃,程野立刻开始报窗口;陈曼问宿舍几个人,何其安把四张贴好名字的拖鞋拍过去;李志明最后走进镜头,只看了看林一桌边的课表。
“明天上课?”
“明天第一节。”
“路认了吗?”
林一举起四个人共同画过的地图:“认了。还走错两次。”
李志明笑起来:“那就行。大学第一声点名,别迟到。”
“不会迟到。”
视频结束后,四个人把课表贴在门后。
何其安写明浴室开放时间和轮值,苏远川把四个插头分区,程野真把辣椒灯设置成十一点自动熄灭。林一负责设第二天的共同闹铃,拒绝了公鸡声,选了最普通的一段铃音。
十点五十九分,红辣椒灯闪了两下。
十一点整,准时熄灭。
黑暗里,程野问:“明早谁领路?”
“林一。”何其安回答,“他今天欠一杯豆浆,必须给补考机会。”
“行。”林一笑着说,“我领。”
第二天早晨七点四十分,四个人穿过已经认熟的岔口。
食堂、林荫道、两栋相似的楼依次落到身后。林一认对了每个路口。七点五十三分,他们站到共同的第一间教室门外。
门牌与课表完全一致。
程野朝他竖起拇指:“豆浆债清零。”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黑板干净,粉笔盒刚打开,讲台上放着一本点名册。
林一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一页。
预备铃响了。
四个人一起走进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