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后的第二天,系统通过技术检查。
第四天,状态变成编辑处理中。
第七天,编辑邀请的审稿人接受评审。
林一只在每天晚饭后看一次。没有刷新,没有追信,也没有拿状态变化抵训练课。第十五天晚上,系统邮件抵达。
决定信第一页先交代流程:编辑完成范围初筛后送出外审,一名受邀审稿人快速返回完整报告;另一名尚未返回,编辑决定先依据已收到的报告和自己的初审形成当前决定,没有把沉默意见冒充已经完成。修订稿若返回,是否请原审稿人继续、是否追加另一名审稿人,都将重新决定。
“当前决定来自一份外审加编辑判断。”夏雨杭在时间线上标清,“第二名审稿人尚未返回。”
林一点头,把原本准备说的“审稿人们”改成“审稿人与编辑”。一个复数也不许偷。
`major revision.`
程野从椅子上蹦起来:“大修!”
后面半句还没喊完,林一已经点开附件。
七页。
十七条。
比他们预先写好的拒稿应对清单还长。
第一条就把标题圈住:所谓“无桥块偶有向仙人掌”,是否需要明确排除底层`K?`块,还是应直接定义为所有非平凡块均为偶长度一致定向圈?现有标题和摘要用词并不完全同层。
第二条追问旧结果:作者声称非空禁修路造成新的相位约束,却没有把这个约束与前人空禁修块树传播逐项对照。
第三条更狠:桥块六点反例究竟停在证明失败,还是已经推翻命题?机器穷举与纸面反证各承担什么地位,正文必须拆清。
第四条直指一般证明:父割点条件既定后,子块为何必然保留一个可行相位?相容引理虽然被引用,关键两类边界情形没有在主稿里展开。
第五条质疑计算覆盖:两个生成器都由同一组作者实现,“独立”到底独立到哪一层?规范代表的完备性不能只靠两边数量相同。
第六条要求给出对象总数、同构类数、修复候选分布与成功证书分布,不能只报“四至六点全绿”。
旁边还附了一句极具体的问题:如果规范签名只负责分桶,精确双射才负责去重,那么两者的中间对象数分别是多少?任何读者都应该能沿着计数找到对象究竟在哪一层消失。
第七条指出重标号压力测试只有五十轮,随机种子、失败判据与全量确定性检查的关系不清。
第八条要求把软件环境从“常见版本均可运行”改成精确依赖与重建命令。
第九到第十二条逐段挑证明符号、量词、路径端点与圈块继承方向。
第十三条要求补入一篇术语不同但方法接近的前人工作。
第十四条追问短稿篇幅是否迫使作者把必要证明藏进补充材料。
第十五条要求所有图中明确区分禁修弧、可修弧与桥块弧。
第十六条建议删掉一句“该边界是自然且紧的”,除非作者给出更一般的紧性含义。
第十七条只有一行:
`the result may be publishable after substantial mathematical and putational revision.`
结果在完成实质性的数学与计算修订后,或许可以发表。
“或许。”夏雨杭把那个词单独圈出来。
讨论区安静了三秒。
林一忽然把七页意见举过头顶:“他看完了!”
“不只看完。”周锡京站起来,指向第五到第八条,“他跑到了我们代码门口!”
夏雨杭狠狠干拍下第十三条:“文献树也有人沿着爬了一遍!”
三个人的声音一下把所有人点燃。
程野抱着头大喊:“十七刀,全扎准了!”
“准刀才值钱!”何其安把空白回应表推到桌中央。
掌声和敲桌声轰然撞在一起。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真的走进了他们的定义、证明和代码,甚至找到那几个自以为已经锁死的边角。这份认真,值得狠狠干接住。
邱逸真等他们喊完,才翻到编辑决定页。
四十五天。
修订稿、逐条回复、带修订标记版本、干净版本和更新后的补充材料必须一起返回。编辑明确写着:大修不承诺接收,修改不足可直接拒稿,也可能进入下一轮外审。
“还喊吗?”他问。
“喊!”林一回答。
“为什么?”
“四十五天允许我们把它重新证明一次。”
全桌又狠狠干拍响。
短钢尺随即压住计时表。四十五天被切成四段:前十天只查红色正确性风险;接下来十二天重建计算覆盖与新增对照;再十天改写正文和逐条回应;最后十三天留给全体作者交叉审读、干净环境复现与课程训练冲突缓冲。任何一段发现主结论不成立,后面的排版工期自动让路。
程野看着密密麻麻的格子:“你们这比备赛表还狠。”
“备赛表至少知道终点在哪。”林一说。
周锡京敲了敲红色区:“这张也知道。先确保结论还活着。”
邱逸真把十七条剪成十七张纸,逐条贴上白板,先按风险分层。
红色三条:可能改变定理范围或证明正确性。
橙色六条:可能改变计算覆盖和复现结论。
蓝色五条:前人工作、术语与图示。
灰色三条:措辞、版式与提交格式。
林一伸手去拿第十六条。删一句“自然且紧的”,十秒能完成。
周锡京先把第五条从墙上揭下来,压在他手背上。
“先红,再橙。”
“我知道。”
“你手拿的是灰色。”
林一没松:“先改一句也是进度。”
“这不算进度。”周锡京盯着他,“先改容易的,只会让回应表看起来在动。审稿人问的是我们的对象有没有漏、证书有没有偏、两套程序有没有共享同一个盲点。”
林一把纸放回去:“解释双生成和精确双射不够?”
“如果够,他不会把第五条写半页。”
她打开冻结代码。两个生成器输入不同、路线不同,却共享同一套规范化和精确同构模块;一旦公共模块错,两边完全可能一起错。
这个事实像一桶冰水狠狠干浇在庆祝后的桌面。
夏雨杭也抽下第十三条:“新文献不能只补一句引用。它若改变方法归属,摘要和引言都要重写。”
邱逸真在白板底部写下四个字:
`先证,再答。`
何其安已经把逐条回应表建好五栏:审稿意见原文、风险层级、采取动作、稿件位置、验证证据。每一项都禁止只写“已修改”或“感谢建议”。苏远川负责把四十五天与课程、跑道、睡眠排到同一张周历;程野拿走晚饭提醒,扬言谁敢用泡面换一条回复,就把那条意见贴到他床头。
研究组里的高年级同学接连站起来。有人认领不接触现有规范化模块的外部对象清单,有人只拿定义集手写最小样例,有人负责从读者视角复现环境。职责一项项报出来,白板前的人越站越多。
林一忽然举起最红的三张纸:“四十五天,先保结论!”
“先保结论!”整间讨论区回喊。
那声音比收到大修时更猛。已经投稿的结果重新被押上检验台,下一场就从这里开打。
林一看着十七张纸,终于把“修改措辞”的便签撕掉。
他拿起第五条:“那就先证明我们没有一起看漏。”
周锡京把电脑转向他。
“给陌生人重跑一遍。”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