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七行英文长句被投在墙上,像一列冲出站台却找不到刹车的火车。
夏雨杭拿蓝笔从第一行圈到第七行。
“主语三个,定语从句四层,符号九个。”他说,“谁先读懂,谁举手。”
冬训教室里三十多只手全压在桌面上。
为了测试报告能否越过专业背景,每个核心可以邀请一名非参训读者参加可读性环节。程野刚从宿舍被林一抓来,胸前还贴着“只准问读不懂处”的临时纸牌。
第六秒,有人笑出了声。
第十二秒,程野把手举到一半,又默默放下:“我知道每个单词。”
“然后呢?”
“合起来不知道谁在对谁做什么。”
笑声一下掀翻整间教室。
林一坐在第一排,仰头看着自己写出的句子,耳根热得发烫。他没有去护那九个符号,抓起黑笔就走到墙边。
第一刀,从问题对象后面劈开。
第二刀,从模型假设前面劈开。
第三刀,直接把最后三行移出摘要。
七行长句断成四块,投影上空出大片白色。林一回过头:“还剩什么?”
夏雨杭一手按住蓝笔:“剩下一堆语法正确的中文顺序。”
教室里“嚯”地响了一片。
这一下比改语法狠得多。
林一盯了两秒,把刚切开的四块全部拖进废稿区。
“从空白页开始。”
周锡京把代码仓库也拖到桌面中央:“报告和程序一起重排。段落说模型二,脚本就不能还叫final_new_latest。”
“那叫过往罪证。”夏雨杭说。
“今天公开处刑。”
两个人狠狠干击掌,林一已经在白板上写下五行:
`question.`
`Assumptions.`
`model and algorithm.`
`Validation.`
`Limitations.`
训练任务仍沿用昨天那组受污染的增长数据。目标从“大幅提升”改成一条能够核验的提问:统一观测口径后,方案实施期的指标变化有多大,现有数据能支持到哪一层结论?
第一段只准回答这句话。
林一写到第三行就想引入窗口算子,夏雨杭的蓝笔啪地落下。
“读者还不知道三张表分别记录什么。”
他退回去,先写对象、时间单位和指标。周锡京随即把三张表的输入字段做成一个小表格:原始时区、统计窗口、对象编号规则、缺失值来源。谁看报告,谁先知道三份数据为什么不能直接拼接。
第二段处理假设。
林一原稿里有一句:采集过程在研究期内稳定。
周锡京把设备离线日志拍在那句话下面。
“稳定在哪?”
林一自己把句子删掉,改成三条可检查条件:只纳入设备在线且对象映射可追溯的观测;统一到同一时区的自然周;同一对象跨表仅计一次。
“缺失怎么办?”隔壁组有人问。
“主分析不填。”周锡京答,“每个自然周只按当周有效观测计算,并报告实际样本量。敏感性检查分两条:一条只保留全期完整的平衡样本,一条按预先声明的规则插补。三份结果单列,绝不混在一起。”
夏雨杭在自己的盲审表上画下第一个勾。
第三段进入模型。
林一的中文稿用了整整九页证明:先定义窗口,再证明统一口径后的观测变化量估计在给定采样条件下对描述性目标无偏,接着给出方差表达和两个边界情形,最后才落到那条百分之六点八的曲线。
他把九页打印纸一张张铺开,像把一副完整骨架摊在桌上。
“主报告留多少?”周锡京问。
“两页。”
夏雨杭摇头。
“一页半?”
“一段。”
林一猛地抬头。四周顿时安静,人人都等着看他会不会护住证明。
夏雨杭把报告要求翻到他面前:“读者此刻要知道估计量是什么、为什么与问题匹配、依赖哪些条件、怎样验证。完整推导可以进附录。你要守的是证据,不是页数。”
林一一把扯下九页纸顶端的订书钉。
“给我二十分钟。”
他把核心公式留在正中,公式前只保留输入与描述性目标,公式后用三句话交代采样条件、估计方式和方差来源。两个边界情形进入附录,九页证明压成一张结构图:原始表经过时区统一、身份去重和缺失处理,生成主样本;主样本进入估计器,输出观测变化量与不确定区间;敏感性分支只负责检验口径变化。
二十分钟到,林一把一段正文和一张图同时投上墙。
“对象在哪?”夏雨杭问。
第一句。
“条件在哪?”
第二句。
“主张在哪?”
第三句。
“完整证明?”
附录A,第一页到第九页。
“失败条件?”
结构图右下角,设备离线、对象映射中断、窗口口径无法统一,任一命中便退出主样本。
夏雨杭把第二个勾画得刺啦一响。
教室里的掌声几乎同时撞上墙。林一站在投影前,九页证明还散在脚边,那一段英文却第一次让所有人顺着同一条路线看见了它。他弯腰把纸重新摞好,狠狠干拍进附录夹。
“证明一行没丢。”他喊。
“读者一条命也没丢!”程野在最后排吼。
全屋笑得拍桌。
周锡京已经转向误差图。
旧图只有两条漂亮曲线,观测值与拟合值几乎贴在一起。她把横轴的口径标清,又将残差单独放到下方,共用同一时间轴;设备离线区用灰带标出,样本量沿横轴写在底部。原先被平滑曲线吞掉的三段系统偏差,立刻从残差图里拱了出来。
“这三段为什么偏向同一边?”林一问。
“先查数据生成过程。”
两人顺着对象Id追回原表。那三周恰逢一批新设备接入,新设备的测量基线整体偏高。周锡京把图例里的`model error`删掉,改成`residual under current specification`,又在局限段补上一句:设备批次与方案实施期部分重合,现有观察数据无法完全分离二者影响。
漂亮曲线当场失去了一块光环。
教室里的兴奋却更高了。
“灰带留着!”有人喊。
“批次偏差也留着!”
“局限写正面!”
周锡京一把将新误差图拖进主报告。三段拱起的残差没有藏进附录,直接占了半页。另一组刚封住自己的变量词典与源数据缺失地图,夏雨杭从桌边抬起头,隔着两排电脑朝她竖起拇指。
最后一道门是代码说明。
旧REAdmE第一句写着:运行主程序即可得到结果。
周锡京把“主程序”三个字圈起来,转头问:“哪个?”
文件夹里躺着`main.py`、`main2.py`、`main_final.py`和`main_final_new.py`。
全场笑到有人趴下。
她面无表情地把四个名字逐一念完,然后自己笑出了声:“罪证确凿。”
仓库结构被当众拆开。原始输入只读,清洗、建模、制图各占一个目录;唯一入口命令写在REAdmE首屏,`requirements.lock`、虚拟环境创建与安装命令、随机种子、预计运行时间、输入文件ShA-256、输出文件名和关键结果校验值全部紧随其后。任何中间缓存都必须从命令生成,仓库不再附带来源不明的现成图。
下午四点,盲审开始。
林一和周锡京离开机房。隔壁教室启用一台从未参与开发的独立机位,空虚拟环境里只预置锁定依赖包缓存;夏雨杭带着自己约来的统计方向同学进入,只得到英文报告、代码压缩包和三张原始表。双方隔着一堵墙,任何口头解释都会被记一次失败。
第一分钟,REAdmE入口找到。
第四分钟,环境建立完成。
第九分钟,主分析表生成。
第十二分钟,新误差图出现在陌生屏幕上。
墙这边,林一盯着倒计时,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周锡京背着黑色电脑包站在门口,肩膀绷得比任何一次程序长跑都紧。
第十六分钟,隔壁传来一声椅子拖动。
门开了。
夏雨杭把一张盲审单举在头顶。问题对象、输入口径、模型主张、复现命令、误差图、局限边界,六项全绿。
“我们只凭你们交付的东西,”他高声说,“重建成功!”
林一从椅子上狠狠干弹了起来。
周锡京把黑色电脑包往地上一放,迎面冲过去。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那张盲审单,夏雨杭也不松手,三个人把六格绿色一起举过头顶。
“读懂了!”程野先喊。
“跑通了!”另一边接上。
“边界也看见了!”
三十多人一声比一声高。空白页上重新长出的英文报告、被压进附录的九页证明、正面暴露偏差的灰色误差带和唯一入口命令,全被同一阵声浪托了起来。
林一狠狠干吼到嗓子发紧。
他喜欢那九页证明。
现在,他也喜欢一个陌生人只读一段正文,就能准确找到那九页证明的入口。
欢呼还没完全落下,门外有人递进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封面印着田径项目测试通知。
林一拆开封口。最上方没有全国大学生冠军,也没有10秒29,只有当前伤疲记录、近期训练分段、测试流程和报到时间四个空栏。
贾朔的消息紧跟着亮起:
`国家级测试组临时增补观察名额。所有人统一流程,冠军不免测。`
林一把通知翻到最后一页。
测试日,二月八日。
距离现在,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