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下层书架被林一一把拉开。
灰尘从三本旧复盘本之间扬起来。蓝色封皮已经磨白,书角卷出毛边,第一页还夹着他当年写过三遍的时间表。
题型。
步频。
作息。
程野跟着蹲下来,刚看见那三列就喊:“这三件套,你进大学还在用吧?”
“那时写得更土。”林一说。
“土怎么了?能活到今天就叫祖传版本。”
何其安已经把桌面清出一块干净区域,又拿来两只书托。旧本子刚被放平,他便按页码、墨色、折痕和夹页顺序拍了四张照片,防止翻找时把原状弄乱。
苏远川站在旁边报页数。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第三十页翻开。
林一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没有完整证明。
上半页是一道早年组合构造题的失败草图:几个圆圈被箭头连在一起,箭头旁写着“条件从这里传过去”;一条分支被红笔打叉,旁边补着“只看当前点,会漏掉后面合流”。
下半页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跑道。起跑、加速、途中与冲线四段被分开,最后二十米旁边写着“前面用力方式会流到这里”。
两张图中间,是一行被黑笔反复描粗的字:
`结构在流动。`
字下面还有一句:
`别只盯坏掉的地方,问它从哪里传来,又会传到哪里。`
研究室里一下安静了。
林一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墨水早已干透,纸面却被当年的笔尖压出浅沟。
第一页上的时间表、第三页的步频日志、第三十页的两张失败图,隔着厚厚一叠纸重新连到今天的八点碰撞对。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就是这个。”
“先别给它加冠词。”周锡京把黑色电脑包放到桌边,“什么在流?”
林一抓起笔:“谱的信息。”
“信息是什么数学对象?”
“第二特征向量——”
“它是向量,不是水。”
“Rayleigh能量沿边分布。”
“`(x_u-x_v)2`是给定向量下每条边的二次型贡献。删边以后,取得极小值的向量也会变。你不能把旧向量上的边贡献直接叫成新谱隙的流动。”
林一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夏雨杭把第三十页投到屏幕上,蓝笔在“结构在流动”外面画了一个方框,却没有把它拖进已证栏。
“有效电阻倒是有单位电流解释。”他说,“但c1刚证明,单个端点有效电阻和那几项摘要还不够唯一重建`Δ_e`。”
“所以这页可能指向三个不同对象。”林一说。
“也可能一个都指不准。”周锡京答。
她没有合上电脑。
反而新建了一张来源卡,标题写得很大:
`problem source / 问题来源。`
第一栏,原始材料。
蓝色复盘本第三十页,组合构造失败草图与分段跑道草图,同页手写“结构在流动”。
第二栏,当时含义。
条件会经过多步关系传递,前段动作会改变后段结果;提醒自己追来源、路径、合流与边界。
第三栏,当前触发。
两张标边八点图具有相同四项标量摘要,删边后的组合谱隙下降却严格不同,摘要之外仍有结构信息进入结果。
第四栏,禁止声明。
旧页没有定义拉普拉斯矩阵、特征值、Fiedler向量、有效电阻或图扰动;“结构流动”当前不构成术语、定理、证明、优先权或理论雏形。
周锡京写完第四栏,把键盘往前一推:“现在可以继续兴奋了。”
林一猛地拍响桌面:“来源卡,立住!”
程野等这一句等了半天,抄起蓝色复盘本的扫描件就举过头顶:“祖传版本,接上了!”
整间研究室轰然炸开。
有人把第三十页投影拉满整面墙,有人将八点碰撞对并排贴到它旁边。十八岁的林一站在自己几年前那行歪斜字迹下,笑得弯下腰,又狠狠干站直,抬起两只拳头。
“问题来源!”
“问题来源!”
声音一遍遍撞出去。
没人喊理论,也没人喊第二篇论文。那一页只靠它真实做过的事被举到最高处:在他又一次看见两个对象的四项摘要相同、全局结果不同的时候,把一个早年的追问重新推回眼前。
林一把手机架起来,拨通家里的视频。
母亲先认出了封皮:“这本怎么还没散?”
父亲凑到镜头前,看到第一页的旧时间表,笑了一声:“气会散,表不会。你还真留着。”
“第三十页也留着。”
林一把镜头移过去。
父亲眯着眼读完那两行字:“这能干什么?”
“今天只能告诉我该问什么。”
“那就先把问题问清楚。”
“已经登记了。”
镜头扫过四栏来源卡。父亲看不懂矩阵和谱隙,却看懂最后一栏里的“没有定义、没有证明”。他点了点头:“那就别替以前的你吹牛。”
研究室里笑声又起。
“听见没有?”程野拍着扫描件,“祖传防吹。”
林一把镜头转回自己:“等我真证出来,再给你们看。”
母亲在那边狠狠干鼓掌,父亲也抬起手,隔着屏幕和他碰了一下拳。
视频结束后,三人开始拆问题。
第一张卡:删边前某个规范化Fiedler模态的边能量分布,能否给`Δ_e`提供可证的上下界?若`λ?`有重数,必须改用对应特征子空间或谱投影,不能任意选一个向量。
第二张卡:有效电阻由全图电流决定,它与单边拉普拉斯扰动的谱隙变化究竟能建立什么不等式?c1只杀死唯一重建,未杀上下界。
第三张卡:根化标边图的多尺度邻域签名是否比固定半径二的单个比值保留更多结构?若半径增长到覆盖全图,这会不会退化成重新编码整张图?
每写完一张,周锡京就补一个可执行的反例搜索接口;夏雨杭补一组检索词和相邻理论入口;林一在证明责任栏签名。
林一把三张卡依次编号为q1、q2、q3,又在每张卡背面写下首个失败条件。谁以后想把直觉升级成命题,就必须先选择一张卡、补完定义,并亲手面对背面的失败入口。
三张卡写完,c2仍为空。
但空白已经有了三个方向。
何其安把旧页扫描件、来源卡、三张问题卡和c1证书放进同一目录,将归档目录设为只读并生成哈希清单。苏远川则把“原始笔记—当前触发—问题拆分—待证命题”四站画成一条时间线,明确任何后续理论都必须从当前新定义与新证明开始,不能倒写进旧本子。
林一亲手在第三十页扫描件右下角盖下电子章:
`来源,不是结论。`
扫描件刚保存,邮箱提示音响了。
第一篇论文校内公开报告结束后,外校一支图论小组曾通过导师联系提出独立复核请求。三名作者共同批准向对方定向提供送审时的`repro-freeze-v1.0`冻结复现包、环境说明与失败样例;材料不含私人数据,也未被声明为公开发布版本。
发件人来自另一所高校的图论小组,主题写着:
`Reproduction notes for your directed-cactus code package.`
邮件正文第一句说,他们已经在陌生环境重建主要计算表。
第二句紧跟着说:
`REAdmE step 4 fails when the working directory is not the repository root.`
周锡京的手已经伸向电脑包。
林一把旧复盘本合上,封皮与桌面狠狠干一碰。
“接外部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