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码布的别针扎进比赛服时,林一听见看台上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第一声还隔着半座体育场,第二声已经连成了浪。
“林一!”
“九秒!”
秋日上午的北京有点干,风从主看台背后越过去,风速仪上的数字来回跳。检录员把号码与身份核完,示意他抬脚检查鞋底。六枚鞋钉依次压过量规,金属碰撞声很脆。
贾朔等在通道外,手里没有秒表,只有昨晚那三张卡的复印件。
“状态?”
“绿。”
“八十四米以后?”
“呼气,肘往后,脚落下去。”
贾朔抬起手。
林一和他撞了一拳,转身进场。
公开测试赛没有预赛。八个人只跑这一枪,结果进入正式赛事归档。起点后方摆着风速显示屏,枪响同步触发全自动电子计时,终点摄影设备分列两侧,国家级观察组坐在内场第二排,胸牌统一翻到正面。
林一在第四道。
左边第三道是本赛季跑过10秒08的成年选手,右边第五道的个人最好10秒05。两个人都没来和他聊巴黎,也没人提十七岁的Imo满分。到了这里,号码、赛道、枪声,够了。
介绍运动员时,广播员念到“北京大学,林一”。主看台从中间炸开,程野不知道从哪弄来一面北大红旗,挥得差点打到何其安。苏远川一把压住旗杆,何其安还在举手机,屏幕里是林建平和林素挤在客厅沙发上的脸。
检录前二十分钟,热身区发生过一次小插曲。广播临时通知主赛道清理设备,候场时间往后推了六分钟。第五道选手披回外套,第三道在原地弹了两下腿。林一也摸向热身直道,鞋尖刚转过去,苏远川隔着围栏举起那张倒排表。
六分钟,只够保温,不够再开一趟。
他把脚收回来,套上长裤,在器材棚后慢走。有人认出他,举着手机追了十几米,被志愿者拦在黄线外。镜头一直跟着,他也没躲,只把两只手塞进衣兜,按原计划走完两个来回。再次广播点名时,外套脱下,身体没有凉,热身表上一格也没多。
周锡京没和他们坐一起。她拿着北大队伍提前登记的赛后接应证,等在运动员出口外的队伍接应点,齐耳短发被风吹乱了一边,电脑包放在脚边。看到林一望过来,她用两根手指点了点终点。
跑过去。
林一低头踩上起跑器。
前踏板、后踏板,位置和昨晚卡片一致。脚掌压实,手指撑在白线后,耳边那些喊声一下远了。
“各就位。”
他抬起髋。
风停了半拍。
枪响。
第四道起跑器向后震了一下。
林一第一步压住,第二步没有往前够。三步、五步、八步,他从低姿态里抬起来,第三道在左侧视野里领先半个肩,第五道的钉鞋声贴得很近。
三十米,林一没有抢。
那种“我还能更用力”的念头刚顶上来,他把下巴收回去,手臂从肩后送开。脚落在身体下面,跑道的回弹连续顶回髋部。他沿着既定节奏持续加速,第三道一点点从前方退到身侧。
五十米,并肩。
六十米,第四道出去半个身位。
主看台已经没人坐着。
贾朔沿着教练许可区往终点方向跑,嘴里只剩一个字。
“松!”
林一听不清,却看见他两条手臂往后甩。
七十米以后,右肩第一次想抬。林一吐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气,肘尖继续往后。第五道的呼吸从右边压上来,第三道也没掉,三个人的鞋钉把最后二十米砸得密不透风。
八十四米。
昨晚那条红带没有出现。
他看见的是白线。
九十米,第四道还在最前。
林一没有扑。他把最后两个完整步子送进终点,胸口穿线后又顺着惯性冲出去十几米。鞋底擦过弯道外沿,他才慢下来,双手撑住膝盖。
看台没有立即响。
电子牌先闪出道次。
4。
再闪名次。
1。
最后一行数字亮起。
9.99。
风速,+0.8m/s。
静了不到一秒。
整座体育场掀了起来。
程野连人带旗撞进苏远川怀里,何其安的手机画面翻到天花板,林素在视频那头喊得破了音。国家级观察组后排有人站起来,前排那位负责人一掌拍在桌上。第三道选手抬头看完电子牌,走过来把林一从膝盖上拽直。
“九秒了。”
第五道也到了,手掌重重落在林一后背。
“中国又多一个。”
林一抬头。
9.99还挂在那里。
风速屏停在`+0.8m/s`,终点摄影裁判朝主屏举起确认牌,赛事系统的结果行随即转为绿色。
他转向看台,先举起一根手指,又把拳头狠狠砸向胸口。
“九秒!”
这一嗓子把刚落下去的声浪重新顶了起来。
北大队员从看台往通道口冲。林一走出赛道管控线,贾朔迎面抱住他,勒得他脚跟离地。陈锐随后撞上来,三个人差点摔进广告板。
“多少!”贾朔吼。
“九秒九九!”
“再说!”
“九秒九九!”
看台跟着报数,一遍比一遍响。
赛场的公共屏很快切到实时榜单。林一的名字从赛前名单第六行跳到第一行,后面跟着红色的`pb`。看台入口处原本只卖饮料和秩序册的小摊被人围住,几十个人同时扫结果页。北大校园群里的截图从一张变成上百张,宿舍楼管理员干脆把大厅电视调到赛事直播回放。
林建平家那边更乱。邻居听见动静敲门,林素开门时还拿着手机,屏幕正停在9.99。客厅里很快挤进七八个人,围着那三个数字轮流拍照。林建平把贴在墙上的10秒04纸牌揭下来,压在新打印的9秒99下面,又用掌根把四角全部抹平。
旧成绩还在,新成绩站到了最上面。
周锡京在队伍接应点收到赛会推送,把屏幕转过来。终点图上,第四道胸线清楚压在最前,系统状态显示屏显成绩已确认,赛后程序待完成。
她把电脑包往墙边一推,抬手抱了上来。
林一身上全是热气,手臂还在发抖。他抱住她,听见她贴在耳边说了一句。
“第一个九秒,收到了。”
工作人员给了他们十几秒,随即示意运动员前往采访线。林一松开手,转身前又看了一眼分段回传。
枪响至三十米3.86,三十至六十米2.65,六十至八十米1.72,最后二十米1.76。
3.86、2.65、1.72、1.76,合计9.99。前三十米比编号测试慢0.01,最后二十米快0.03。
最后二十米,终于没有把前面赢来的东西全交回去。
贾朔也看到了。他抓住林一肩膀,先按了一下右侧。
“感觉?”
“累,没疼。末段还想抬肩,压住了一次。”
“记上。”
贾朔说完,把那张分段表从工作人员手里抽出来,高高举向看台。
“今天先看总成绩!”
9.99再次出现在大屏特写里。
掌声压住了广播。
混合区记者已经围到黄线外,手机和相机镜头一层叠一层。最前面的记者举着话筒,问他有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中国新的破十选手。
林一还没回答,赛会官员从侧面递来赛后流程卡。
成绩确认、终点摄影复核、医学筛查、兴奋剂检查。
最下面一栏已经印出他的号码。
他接过笔,在运动员知情处签名。笔尖落下时,体育场里的九秒呼喊仍从通道外灌进来。
林一把卡交回去,抬头看向那些镜头。
“想过。”
记者愣了一下。
他笑得满脸都是汗。
“我就是来跑进九秒的。”
黄线外一片快门声。
赛会官员抬手请他跟随。他转身走向药检通道,号码布仍别在胸前,9.99已经被现场屏幕推送到官方结果页。
通道尽头,一张写着他名字的取样通知单正等着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