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北大田径场门口已经有人排队。
有人举着昨晚连夜印出的9秒99手幅,有人把林一冲线的照片设成手机壁纸。保安刚推开侧门,十几台手机同时抬起来。
林一从另一侧的医疗通道进去,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没有钉鞋。
恢复筛查室的窗帘只拉开一半。队医让他俯卧,先报主观感受,再从臀褶下方沿右侧腿后群逐段触诊。左腿放松,右腿靠近中段的位置张力更高,按压只有紧,没有刺痛。
“零到十。”
“静止零,按这里二。”
“昨天赛后走路?”
“没疼。今早起床第一步有点绷,走到洗手间就开了。”
主动直腿抬高、被动活动范围、等长屈膝和左右对照依次做完。屏幕上四栏都是绿色,右侧张力那一栏停在黄色边缘。
队医没有宣布受伤,也没有给训练许可。
“正常赛后反应的上沿。”他把结果转给贾朔,“日常活动和主动恢复可以。今天的高速跑风险收益不合适。”
贾朔拿出训练表。
赛前排表里,下午留着一堂恢复筛查通过才执行的条件课:八十米、八十米、一百二十米,组间长休。
他当着林一的面,把整堂课划掉。
“明天还能跑吗?”林一问。
“明天看明天。”
“那今天改成技术走步?”
“恢复计划里有就做,没有就回去上课。”
“弹力带激活呢?”
贾朔抬头:“你再报一个项目,我连草地走都给你删了。”
门外有人喊林一的名字,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
贾朔把取消后的训练表举到窗边,让那张空白正对着田径场。
“都看清楚。”他嗓门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九秒九九以后,第一堂训练课,取消。”
外面静了一下。
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门口排到看台。昨晚大家为一枪欢呼,今天又为一条删除线欢呼。林一坐在治疗床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和“速度耐力”隔着一道黑线,心里那点想多做一项的冲动也被一起划了下去。
队医给出二十分钟主动恢复:低强度单车、轻活动度、补液,晚间复报晨起反应。速度、跳跃、负重离心全部关闭。
国家级观察端很快收到这张修改表。昨晚刚开放的四周记录里,第一条训练执行数据写着:身体信号触发,整课取消。观察员没有打电话要求补测,只在审核栏留下“执行一致”。贾朔把这四个字截图发进队群,配上一句:
`今天谁敢偷偷加一米,谁就把这四个字还回去。`
程野回了九个捂嘴表情。陈锐只发来一张已经锁住的力量房门照片。
七点二十五分,林一离开训练场。
门口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问他今天是不是要趁状态好再测一枪,他停下来,把手机里的训练表亮给对方看。
“今天最重要的数据在这里。”
镜头对准那道删除线。
不到半小时,“林一破十次日取消速度课”冲上校园热榜。评论区里有人说太保守,也有人把空白训练表与昨晚的9秒99并排转发。最上面那条高赞只有一句:
`原来世界级不是每天狠狠干。`
上午九点,数学分析III开课。
教学楼前的电子信息屏还在滚动北大运动员突破十秒的校讯。林一从屏幕下走过,刷卡进教室。最后两排已经坐满,第一排中间却空着一个位置,桌上压着周锡京替他占座的黄色便签。
她看了眼他走路的节奏。
“几级?”
“按压二级,日常零级。速度课取消。”
“恭喜。”
“恭喜取消?”
“恭喜你没跟教练讨价还价成功。”
林一拉开椅子,把书包塞进桌下。
第一节课从多元函数的微分开始。教师在黑板上写出全微分、线性映射和余项条件,再用一个二元函数说明偏导数全部存在也未必可微。教室后排还在偷看9秒99的回放,林一的笔记本已经画出第一组箭头。
`偏导存在`没有直接连到`可微`。
他在中间画了一道断开的红线。
`可微`连接`连续`,又连接`方向导数由同一线性映射给出`。教师随后给出一个常用充分条件:各偏导数在邻域内存在,并在目标点连续,则函数在目标点可微。
林一把结论放在依赖图最右端,往左拆条件。
目标点附近的偏导存在。
偏导在目标点连续。
增量沿坐标方向拆分。
一元中值定理逐段使用。
余项除以增量范数趋于零。
周锡京看了两分钟,抽走他笔下那支黑笔,换成黄色。
“你第三条到第四条,凭什么?”
“矩形路径,先走第一坐标,再走第二坐标。”
“二维。”
“高维逐坐标走。”
“路径上的偏导在哪个点取?每一段的一元中值定理怎么给出?最后为什么能一起压进增量范数?”
林一的笔停住。
图的大方向已经清楚,教师写出的证明也能复述。可让他合上讲义,把每个中间点和误差估计全部说清,第三个箭头还悬着。
后排忽然有人认出他,小声喊了一句:“九秒九九!”
半间教室回头。
教师也停下粉笔,笑着敲了敲黑板:“跑道上的新闻下课再庆祝。现在请这位九秒九九同学回答,偏导连续为什么够?”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林一站起来,先写出`h=Σh_i e_i`,再把函数增量沿坐标折线路径作望远镜展开,逐段应用一元中值定理。说到中间点随增量变化、如何统一控制偏导差时,他停了下来。
“我还缺一个严格的估计。”
教师没有替他圆。
“缺在哪里,指出来。”
林一走到黑板前,用黄色粉笔圈住那一步。
“我需要用偏导在目标点的连续性,把每一段中间点处的偏导与目标点偏导之差同时控制住。再把各坐标增量绝对值之和压到欧氏范数的常数倍。第二步我现在只记得结论,常数怎么随维数出现,我没有完整重证。”
教师在他写出的增量向量旁边补了一个小小的`√n`,随即用手掌擦掉。
“现在不送答案。你回去证明为什么这个量级够,再说明固定维数在这里承担了什么。黄色留得越准确,补的时候越省命。”
教师点头。
“这比背完证明值钱。黄色保留,下次课前补。”
后排先响起一阵笑声,随即有人低头,把黑板上的黄色问号抄进笔记。还有人举起手机,镜头里,昨晚跑进九秒的林一站在黑板前,黄色问号比他的名字还醒目。
下课铃响时,偷拍视频已经传进校园群。
标题叫《9秒99现场承认不会》。林一看完,顺手点了个赞。
周锡京把他的定理依赖图拍进共享仓库,文件名没有写破十,也没有写热搜。
`mA3-theoremmap-01`。
图上十二个节点,十一条黑色实线,一条黄色虚线。黄色节点下面附着三项待办:重写分段路径、补范数估计、脱稿讲清维数常数。
“今晚补完?”周锡京问。
林一看了一眼恢复计划。晚间九点前要复报腿后侧反应,十点熄灯。
“明天下午。”
“热搜不等你。”
“定理会等。”
他合上电脑,起身时右腿已经比早晨松了一点。窗外的体育场还挂着9秒99,训练表空着一整堂速度课,依赖图也空着一条黄色箭头。
两处空白都被保留下来。
晚上八点五十五分,林一向队医复报:日常零级,按压一级,主动恢复后未反弹。
九点整,他退出共享文档。
黄色箭头没有在夜里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