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的介绍还没念完,看台上那块牌子就翻了面。
9秒83。
下面四个字换了。
轮到你了。
林一隔着半座体育场看清,咧嘴笑了。他把外套递出去,走到起跑器前,低头把最后一处鞋带塞好。
旁边的第五道正在拍大腿,拍一下,呼一口气。第三道往起点后方退了几步,双手搭在腰上,眼睛一直看终点。上午那位与林一争到最后的对手,如今站在第六道,朝他晃了一下拳头。
林一也握了握拳。
他们各自回到线后。
风吹过号码布,边角贴住腹部。林一抬头,终点附近的旗子正在往前飘。他只看了一眼,随即把视线落回脚前。
赛前预报到这里已经用完了。真正的风,待会儿和真正的成绩一起上屏。
摄像机滑到第四道。
林一用两根手指点了点号码布,没有再做别的动作。透过镜头,他想起宿舍那台架在纸箱上的电脑,想起父亲为了腾出成绩墙挪走的挂钟,也想起周锡京下午那句吃饭。
这些人都在看。
他舔了舔嘴唇,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各就位。”
看台安静得很快。
膝盖落下,鞋底压住踏板。林一把指尖放在线后,肩膀向前送到熟悉的位置。塑胶有点热,掌边能闻到晒了一天的橡胶味。
右边有人最后吐了一口气。
“预备。”
臀部抬起。
世界缩到两块踏板和脚下那一点压力。
枪响。
第五道先蹿了出去。
林一的脚蹬开起跑器,身体贴着地面向前送。第一步,第二步,耳边的声音被脚掌砸散。右边那个人快,第三道同样快,余光里两团颜色一起往前移。
他胸口那股想追的劲立刻冒了出来。
手指差点攥住。
送出去。
他让手掌松着,支撑脚把身体送过,下一步跟上。第五步踩下去时,脚底给他的感觉很干脆,肩没急着往上顶。
二十米,他仍落着一点。
三十米,身体逐渐抬开,风贴住胸口。第五道的手臂几乎就在右前方,第三道也没退。全场喊声从低处翻上来,像看台前几排同时抽了一口气。
解说台上,第二名解说员已经把手伸到话筒边。
“第四道开始了!”
林一听不见这句话。
他只感觉跑道从脚下往后滑,肩和背终于空出地方。五十米,右侧那片号码布退到与自己齐平。再一脚,身体穿过去,下一脚接上。
六十米,他到了前面。
贾朔本来扶着栏杆,看到这里,手掌直接拍下去。
金属栏杆响了一声。
起跑教练没有喊。他的眼睛追着第四道,脸往前探,下巴几乎贴到栏杆上。刚才还在给别人解释分段的人,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七十米,第五道又在追。
林一能感觉到那个人仍在旁边,一点空隙也不肯给。他们脚步的声音交错在一起,速度越快,间隔越难听清。
林一把气吐出去。
这口气从胸腔里出来,肩颈松了一下。预赛末段那种把上身箍起来的感觉还没到,他的脚已经踏过八十米。
领跑。
看台终于炸开。
前排的观众把牌子举过头顶,后排有人干脆站到通道边。镜头一晃,画面重新抓住第四道,终点线在屏幕下沿迅速变宽。
九十米。
紧张感从右肩爬上来,林一牙关碰了一下。他让手继续向后走,视线压在终点后面,最后几步连着跑过去。
撞线那一下,胸口像被风拍中。
他听见背后有一声吼,分不清是谁。缓冲区的白线迎面过来,他顺着跑道减速,脚步逐渐放长,再变成小跑。
全场声音忽然更大。
林一回头。
大屏上只有一行先跳出来。
4 林一 9.83
他停在原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九秒八三。
后面的风速跟着亮起。
+1.6m/s。
那三个数字没有变。
第五道9秒85,第三道9秒88,第六道9秒90。第四道的名字就在最上面,旁边那枚第一名标识亮得刺眼。
林一抬手指向屏幕,想喊,第一口气却没发出声音。
下一口,他喊出来了。
“九秒八三!”
看台替他接住了。
一整片红色从座位上升起来,旗面、外套、手写牌混在一起。有人抱住旁边不认识的人,有人拿手机拍着屏幕,手抖得一直对不上焦。下午拿着小本子的志愿者站在通道口,两手捂住嘴,又放下来拼命拍掌。
林一转回身,张开双臂。
第五道先撞过来,一只手拍到他背上。
“你下午真睡觉了?”
“睡了!”
“下回我也睡!”
两人喘着气笑。第六道走近,伸手捏住林一肩头,晃了他一下,随后指指计时牌,摇头笑个不停。
第三道走过来击掌,只说了一句好比赛。
林一一一接住。
他赢了他们。
在他们都在场、都想拿第一的这一枪里。
贾朔被控制线拦在运动员出口,急得原地转了半圈。林一刚走到许可区域,那双大手就扣上他的肩。
“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再说一遍!”
“九秒八三!”
贾朔笑得脸都挤到一起,抱住他拍了好几下。起跑教练站在旁边,摘了帽子又戴上,最后伸手跟林一握了一下,握住了就不松。
“第五步。”他说。
林一点头。
“跑过去了。”
队医等他们喘匀一点,开始问身体反馈。林一逐项回答,右肩疲劳,腿后侧没有刺痛,缓冲减速后也没有拉扯。他坐回椅子,毛巾盖住肩,笑容还没下去。
直播镜头切回大屏。
正式成绩确认,全自动电子计时9秒83,风速正1.6米每秒,男子百米决赛第一。
这个成绩追平了亚洲纪录。纪录栏显示待审定。
赛事联络员把对应通知送来,贾朔当场收好。兴奋剂检查通知随后交到林一手里,陪同人员说明后续路线。他核对姓名,签字,抬头向还在等他的摄影镜头挥手。
有人隔着栏杆问,能不能再走近一点。
他往旁边让出半步,把背后那块9秒83完整露出来。
“这样拍,字全。”
闪光灯亮成一片。
北大的寝室门在这一刻打开了。
程野冲到走廊,喊了一半,嗓子劈了。苏远川跟出来,难得比他声音还大。何其安把手机高高举着,屏幕上是官方结果页,门口的人越围越多,最后谁也不用问发生了什么。
林建平家的电视还在重播撞线。
他伸手去摸遥控器,连摸两次摸空。林素把遥控器塞到他手里,他却又放下了,只看着电视里的儿子笑。桌边那张9秒89还没来得及贴正,林素拿粗笔写下9秒83,把新纸压在上面。
研究室里,周锡京关掉比赛声音,重新打开,再调大。
她把那一枪从起点看到终点,看到林一张开双臂,才往椅背上靠了一下。一直捏在手里的笔,笔帽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她没找。
手机上,她给林一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
“我看见了。”
送出以后,又补一句。
“回来抱。”
林一在走向检查区的路上短暂看见这条消息。陪同人员就在旁边,他停在允许停留的位置,低头笑了好几秒,回过去一个字。
“好。”
随后他把手机交给保障人员,跟着陪同走进门。
门外,冠军照已经传遍各块屏幕。
他的名字与9秒83并排亮着。联络员手机里的纪录申请清单展开,第一项材料开始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