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差多少?”
林一指着纸上两行小数。
周锡京停住脚,侧头看他。
“你问我减法?”
“我问你,肉眼能看见多少。”
她把被风掀起的纸角按下。
“回去看原图。拿手比不出来。”
林一把纸对折,塞进外套内袋。路边刚有人认出他,跟同伴碰了碰胳膊,又犹豫着要不要过来。他朝对方笑了一下,那男生立刻掏手机,问能不能合影。
“能。”
周锡京接过手机,向后退两步。镜头里两个男生站得笔直,她让他们松一点。林一歪过头,旁边那位更僵了,最后两个人自己笑场。
拍完,对方连说谢谢,临走忽然问,下一场能破吗。
林一把手插回兜里。
“我也想。你等比赛看。”
人走远以后,周锡京把手机还回自己的口袋,抬眼看他。
“今天第几个?”
“现场第三个。手机没数。”
“答案熟练了。”
“下回收咨询费。”
他们走进教学楼,一楼值班桌旁的电暖器正在发热,吹得门帘底边来回动。空教室还有半排灯亮着,周锡京找到插座,把电脑放上第一排桌面。
屏幕里的东京体育场亮起来。
苏炳添第四道,贝克第六道。镜头从起跑器扫过,林一拉开椅子,坐到她旁边。他看过这场很多次,以前注意第一步、前三十米,注意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领跑身位。
这次他从入场看起。
枪响前,屋里剩下风扇声。林一两手搭在膝盖上,看到第四道冲出去,手指跟着压了下去。三十米,六十米,终点逼近。他把播放器暂停,又向后退了一段。
周锡京把屏幕往他那边转了转。
结果表上,两个9秒83各自带着括号。9.827,9.829,相差0.002秒。
千分之二秒。
林一在纸边写出来,没再约成分数。
“同一百米。”他说。
“同一场,同一计时系统。”
他点头,又把自己那场9秒83放在旁边。
起跑器、对手、风向,连运动员撞线后的第一眼都不同。两张成绩表上的9秒83一样大,视频里每一步却各跑各的。
他终于把刚才路人的问题从脑子里摘了下来。
下一枪,得重新跑。
周锡京打开终点摄影的说明,手指划过读数位置。普通录像暂停时,伸出去的手臂会抢到前面,终点判定看躯干触及终点垂直面的时刻。镜头角度、抽帧与画面缩放混在一起,直接拉条竖线,看起来能比出很多东西。
真正记录名次的图像,旁边有时间标尺。
林一看了一会儿,指着自己的比赛截图。
“网上有人给我圈了个头。”
“我看见了。还有圈膝盖的。”
“怎么没人圈鞋,鞋更贵。”
周锡京笑着把那张网图关掉,换回正式结果。
“你去评论区提建议,他们今晚就圈。”
林一靠到椅背上,笑完又坐直。东京这场,苏炳添的反应0.142,风速正0.9;自己这次风速正1.6。两行条件放在一起,他伸手把两个风速下面的横线补长。
两张纸都放得下。
没必要为了看着更厉害,挤掉其中一行。
周锡京把纸推给他,让他继续填。林一补上各自日期、赛次、道次与成绩来源,自己的分段只引用赛后获准查看的记录,影像文件留原名。身体反馈留在队伍个人档案里,公开页只放获准发布的比赛资料。
补到恢复安排时,他的手机响了。
保障联络员发来一份活动文案,请他核对本人表述。大字标题已经做成图,下一次出场,亚洲纪录必破。
林一看了两遍,直接拨回去。
“最后四个字,谁说的?”
那边解释,是宣传团队拟的方向,还没对外发,请他先看看。
“我没说过。改。”
对方问,改成冲击亚洲纪录行不行。
“我的原话是,按原赛历准备下一场。想赢,想更快,都能写。必破删掉。”
周锡京停下敲键盘,转头看了他一眼。
电话里又问,能不能拍一组起跑素材,镜头切几次,运动量不大。
林一从内袋拿出恢复安排,看了一眼。
“这三天没有起跑。坐着采访可以谈时间,穿钉鞋不行。”
他等对方确认,再挂电话。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锡京把鼠标移到那个标题上。
“你现在这四个字挺值钱。”
“那也得是我说的。”
她看着他笑了,按下删除键。图片只在本地核对稿里,正式改稿还由联络员处理。那块被夸张标题占满的地方空下来,原本被遮住的比赛日期重新露了出来。
林一指了指。
“这个好。至少哪天跑的能看见了。”
门口响了一声敲门。
程野探进半个脑袋,另一只手提着林一忘在宿舍的袋子。他本来笑着,看到一台电脑、两份结果表,表情逐渐难以理解。
“你俩出来约会,还得开电脑?”
“你送东西,还是查寝?”林一问。
“送糖。你爸说寄,我们先买了,欠条记你名下。”
袋子落到桌面,里面几包水果糖哗啦响。周锡京剥了一颗,递给林一。他接住,程野立刻伸出手。
“跑腿的也有吧?”
“自己剥。”
程野啧了一声,拖把椅子坐下,看屏幕里的两个人冲线。等看到9.827和9.829,他含着糖问,正式榜是否只看两位小数。
林一拿笔在旁边写了9.830,再把9.827的末位圈出来。
“这类正式成绩按规则进到百分之一秒,名次需要的时候还会看更细的原始读数。东京这两个人写在结果栏里都是9秒83,前后仍分得出来。”
“那你和他呢?”
“不同场,官方成绩相同。我跟他共同保持9秒83。”
程野咬碎糖,点点头。
“懂了。你现在跟偶像住一层。”
林一笑了一下。
他把东京那张纸放在自己结果的左边。去年他还在为重新上跑道做恢复,手机上看见9秒83,满脑子都是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快。如今自己的名字也能写在同一个数字旁边,握笔的手都轻快了。
他又翻到东京当天的决赛页。苏炳添9秒98,第六。两场比赛隔了几个小时,名次和数字都变了。林一把决赛页也保存下来,去年那晚自己和父亲盯着电视等起跑的画面跟着回来了。父亲那时一直坐在沙发前沿,直到跑完才向后靠。他现在也能听懂那口长气了,一场值得反复看的比赛,可以留下许多种声音。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前面有人走过,自己真追上来一次。
程野坐了会儿就走,离开前顺手把废糖纸全收进袋子。教室外的灯陆续熄灭,值班员在走廊另一头提醒清场时间。
周锡京合上电脑。
林一把两份结果放进同一个透明文件袋,拉链卡在纸角上,他拆开重放,让页边对齐。
“还看?”她问。
“回去给我爸发一份。两个名字的。”
手机又响,是联络员送来的改稿。必破删掉了,本人原话完整保留,起跑拍摄从计划中撤下。
林一确认收妥,抬头看见周锡京已经在门口等他。
她手里拿着刚才从资料里抽出的三日恢复安排,翻到背面。俞清和发来的课程提醒就贴在那里,要求第四天带齐本周证明作业。
林一走过去,她把那页纸拍到他胸前。
“三天后,俞老师也有一个极限等你。”
他接住纸,跟她走进楼外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