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从器材柜里拿出一面小镜子,放在林一面前。
“亚洲纪录保持者,今天先照镜子。”
林一看了眼旁边的药球架。
“健身房还管形象?”
“管。你刚才那个肩,快把脖子吃了。”
旁边正在卷弹力带的队员笑出了声。林一自己也乐,把训练外套脱下来,站到镜子正中。恢复日已经过去,昨天他按安排散步、拉伸,晚上没有偷偷对镜子追加练习。今天这面镜子由陈锐摆,倒让他生出一点终于能动手的痛快。
陈锐却没让他抓药球。
先站着。
双脚落稳,肩颈自然,手臂按步行幅度前后移动。
林一摆了几次,自己觉得挺松。陈锐指了指镜子,示意他看锁骨两侧。他一关注手往后去多少,肩就跟着抬,连下巴都往前探了一点。
“你脸往终点冲,腿还在这里。”
林一把下巴收回来。
再来,肩没抬,胳膊却摆得像借来的,到了后面顿一下,回来又顿一下。
陈锐问他在想什么。
“肩放下。”
“你已经把肩摁住了。”
健身房暖气很足,镜面边缘留着别人指尖擦过的印子。林一盯着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这件事比他预计得烦。他会用力,而且一用就有结果。可现在,连“放松”两个字被他执行起来,都带着一股非要立刻交作业的劲。
陈锐让他停,递来水杯。
“喝一口,正常走过去,把杯子放桌上。”
林一走了五六步。
“就刚才那一下。”
他回头。
陈锐的手指在平板上点了点,侧面小视频里,他拿杯子的右手没摆,左臂却随步子自然活动,肩也没有追着耳朵跑。
“先记这个感觉。手里一有训练任务,你就想多交一点。”
林一把杯子放好,空着手走回来。这回陈锐没喊口令,只跟在旁边观察。走到第二遍时,他终于不再把胳膊一截截往后送。
镜子被收走了。
“好了?”
“低速找到了。你别急着给自己发结业证。”
接下来的抗旋练习用了较轻的拉力。陈锐调好高度,让他侧对器械站稳,双手送到身前,抵住身体被拉着转走的趋势。林一第一下就憋住气,胸廓抬高,脸颊鼓起来。
陈锐当场叫停。
“呼吸。”
林一吐气,手跟着晃了。
“降一点。”
重量又被调低。
身后有队员推着片车经过,金属片叮当响。林一垂眼看那几块配重,再看看自己面前的重量,没说话。
陈锐看见了。
“嫌少?”
“有点。”
“那你把少的做干净。”
这一句够狠。林一老实重新站位,按要求保持呼吸,手送出去,收回来。第三次比前两次稳,第四次他想主动把腰锁死,陈锐伸手示意结束。
陈锐还让他换了另一侧。林一照搬刚才的站位,脚底先失了平衡,鞋边蹭过地胶。他想靠上身顶回去,陈锐指向脚下,让他重新摆好支撑,再从头做。两侧表现被分开记,谁也没拿好的一侧替差的那侧交差。
林一这次没催着加重,主动问镜子能不能转过来一点。他要看清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代偿。
记录上写了“能辨认,尚不稳定”,没有打优秀。
林一坐下时,伸手抹了把额头。训练量不大,耐性倒被练得发烫。
贾朔进门,带来室外的冷气。看完记录,他问林一,今天哪一下最想跟教练较劲。
林一指了指配重。
“这里。”
“挺好,至少认得出来。”
贾朔没再加别的项目。落点、肩颈、抗旋在计划里分栏,今天先做低速辨认。高速窗口留在后续课次,中间有恢复和动作复核,谁也没打算把一上午的体会直接兑换成百米成绩。
午后回校,林一在食堂碰见周锡京。
她夹着电脑包站在取餐台边,手里两张小票,被热气熏得卷起一角。他伸手接走一只托盘,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周锡京看他夹菜。
“你脖子怎么了?”
“有这么明显?”
“你每夹一筷子,都先把肩检查一遍。”
林一停住,筷子上还悬着一块土豆。
她忍着笑,直接把醋瓶推给他。
“帮我倒一点。”
他照做,瓶子放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安排了一遍端水杯。
“你们串通好了?”
“谁?”
“算了。今天的训练方法,食堂也能用。”
周锡京吃了一口,酸得眉心一皱。
林一看了眼盘子,赶紧把自己那份推过去。她没客气,换走土豆,又把他托盘边没拆封的酸奶拿了。
“训练事故赔偿。”
林一认了,心里那点被小重量冒犯的别扭,也跟着散开。
后续获准的跑道课来得很快。
先做低速节奏,再逐级提高速度,组间按要求休息。贾朔站在侧面,手里不拿总成绩预测表,只看动作有没有随着提速改变。
前两段还顺。林一能让摆臂跟上步子,肩部没有刻意压低,落地也没有用力往回扒。
短飞行段提速之后,他开始感觉手臂想主动抢拍子。
那股冲动很熟。
腿稍一迟,手先催。
贾朔把这个感受记下来,没有让他当场同时修改手和脚。又一次复核后,才进入计划内的一趟六十米高速跑,保持已确认的统一要求,观察迁移,不报百米推算值。
起跑器固定好,林一蹲下,呼出一口气。
前面几步出去得很干净。
过了加速段,速度上来,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知道教练在侧面,却不再看。跑道的分道线往后抽,那种久违的快感刚冒出来,肩背深处便跟着收紧。
再快一点。
这个念头根本没来得及说成一句完整的话。
手臂已经把节奏抢了过去。
最后十几米,他跑得很凶,冲出去又减速,鞋钉在弯道外侧刮出短促的响声。林一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抬头先看贾朔。
教练没鼓掌。
“你说。”
“后面抢了。”
“什么时候?”
“提起来以后。”
贾朔把视频调到那几步,林一自己指得比实际早了一步。两人逐帧核过,他才看到自己以为还松着的那一下,肩已经抬了。
低速里学会的动作,到了高速没跟上来。
陈锐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并排放着健身房和跑道两段视频。
林一看了半天,笑了一声。
“上午在镜子前学的,风一吹,全还给您了。”
陈锐点开高速段,指着他抬肩的那一帧说,“先把借出去的这一点收回来。”
贾朔将后续安排圈出来,到此结束,不加一趟“证明能做对”。林一抓起外套时还是停了停,跑道空着,计时设备也没收。他甚至能想出一套听起来合理的理由,自己已经发现错误,再试一次会更有价值。
贾朔抬眼。
林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走。”
当晚,他在训练感受里写下,高速后段仍会用旧摆臂催频率。写完又补一句,自己常常到结束才发现抢了。
周锡京发来消息,问他有空去一趟讨论室没有。
后面是一张网页截图。
标题里那个chatGpt,他这几天已经在校园群里见过几次。有人夸它能写代码,有人拿它做段子,截图转得比原链接快。
“夏雨杭带了个题。”她说。
林一拿上电脑,出门前又看了眼那条训练记录。
一个念头写在纸上很漂亮,身体做出来会走样。
不知道屏幕里那个答什么都像模像样的家伙,能撑过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