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逸真把林一交来的课程清单退了回来。
纸上二十七门课按学分排得齐整,已修、在修、待修各用一种颜色。最右边另有一列,写着最快完成时间。邱逸真的红笔停在那一列顶部,整条划掉。
「今天没人问你哪年毕业。」
会议室空调刚开,出风口里有细小的水声。长桌另一侧坐着实分析、抽象代数、概率和数值分析四位任课教师,桌前各放一份匿名化作业样本。培养办老师把录音笔推到中央,确认议题只有一项,评估剩余本科课程对林一当前学习和研究的具体作用。
林一把被划掉的纸收回去,翻到第二页。
「那就按问题来。」他说。
邱逸真先点开谱间隙项目的依赖图。中心定理下方连着十九个方框,有的已经闭合,有的仍标着黄色。重特征值、条件分布、区间认证都能找到责任人和复核记录。最靠右的三个框却只写了课程名,没有写林一能独立完成的任务。
实分析老师拿起一份春季作业。林一在一致收敛题里给出了正确反例,量词却改了两遍才写对。另一次报告里,他把有限图上的估计推广到参数族时,默认常数能随参数一起带过去,邱逸真在现场让他停了十分钟。
「实分析还能教你什么?」老师问。
林一看着那道被红笔圈过的量词。
「让我在写‘对任意’之前先找统一常数。还有完备性、测度和函数列,我目前只会在证明需要时补一小块,拼起来会漏。」
「哪一块已经能用?」
「有限维扰动里的极限交换,我重做过三组例子。换成函数空间,我还没有资格借同一句话。」
老师在记录页勾了「保留」,又写下测度论先修。没有人因他能主导一个合作项目,就把基础课从表上擦掉。
抽象代数老师翻到另一张纸。林一为了处理图的对称性,读过群作用和轨道计数,能把一批同构样本压成规范代表;到了商结构和模论作业,他的熟练度明显下降。老师让他现场说明规范标号为什么不能替代数学同构证明。
林一在白板画出两个编号不同的六点图。
「程序给出同一规范串,只能证明实现按既定规则把它们送到了同一输出。规则正确、实现无错都要另查。群作用给的是对象层面的等价关系,代码只是一个见证渠道。」
「那代数课呢?」
「补我把计算结果当结构结论的冲动。」
抽象代数老师没笑。他在「受限选章」后补了四个字,参加期末考。
轮到概率课,墙钟已经走过四十分钟。老师没有问马尔可夫链定义,直接把上学期那次概率口试留下的反例放到桌上。一个过程的下一步分布依赖完整历史,林一当时拿跑道分段作类比,第一轮就被打回。
「你后来怎么过的?」
「扩大状态空间,把会影响未来的历史压进状态。压不进去就承认它不满足马尔可夫性。第二轮我用条件分布写,没有再借跑步。」
「剩下的课能给你的项目什么?」
「短期未必直接给主引理。它能管住我以后谈随机图和混合时间时乱借直觉。」
概率老师把「未必直接」圈住。她刚要翻页,林一又把纸按住。
「讨论班和闭卷口试撞在同一周。」
「你想免哪一个?」
「都不免。我把讨论班报告换到下一轮。」
老师看了他两秒,把原定报告日期划到十月。研究问题可以等一周,欠下的条件概率不会因项目赶稿自行补齐。
数值分析老师最后开口。他把公开包里的五种程序状态投上屏幕,问得最短。
「区间上端为什么敢写严格小于一?」
林一答了向外取整、精度提升和待定状态,又说双精度结果只负责探索。老师继续问条件数、重根敏感性和停止准则。前三项他答得完整,到稀疏大规模求解的误差传播时,笔尖在纸上停住。
「我现在只能保证公开规模。」林一说,「规模再上去,现有证明和实现之间缺一层分析。」
老师在黄色方框旁写下专题阅读,指定《Numerical Linear Algebra》里与条件数、迭代误差相关的章节,再加一次由研究生主持的代码审读。林一要带同一批样本,用精确计算、区间算法和稀疏近似各跑一遍,解释三者何时可以互相校验。
培养办老师合上第一本记录册。
长桌上摊着课程作业、口试记录和公开代码。任课教师能补定义、量词、证明纪律和通用工具;局部谱扰动主引理每改一版,还需要固定的人逐行追问。
邱逸真把谱间隙项目的现行任务记录调出来。林一暂领中心命题与关键分解,周锡京维护对抗证据和工程复现,夏雨杭负责文献边界与表述审读。这张表只说明谁在做什么,不处理署名。下一阶段还缺两类外部压力,一位熟悉谱图扰动的教师逐月审证明,一组不参与项目的研究生在讨论班里从定义开始攻击。
「你想要什么?」邱逸真问。
「每两周一次专题讨论。材料提前七天发,提问人不看我们的运行结论,只看声明和证明。」
「课程怎么处理?」
「按刚才的先修顺序修。研究用到哪里,就把作业做到能复核,闭卷和期末照常参加。」
「田径呢?」培养办老师第一次提到这两个字。
林一把九月赛历递过去。第一站在周末,第二站隔一周;两次旅行都不会占用周一评估。若赛会延误影响口试,他退出后续赛事,由训练组按预签规则执行。纸上没有奖牌照片,只有航班、高铁、恢复窗口和返校时间。
老师核完便将赛历放到附件区。田径只用于核查时间冲突,不进入学术能力判断。
休会十五分钟后,五名教师回到座位。正式意见没有「提前毕业」四个字,也没有填写预计年月。
第一项,林一仍需完成实分析、测度基础、抽象代数指定模块、概率与数值分析等课程训练,考试标准不降低。
第二项,常规本科课程已无法独立承载其当前研究问题的全部训练需求。学院为谱间隙项目配置专题导师审读,并允许他进入研究生谱图与随机过程讨论班,发言和作业按同一标准接受检查。
第三项,下一次评估只看课程产物、合作稿贡献证据、公开复现和独立问题处理能力。毕业安排留空。
邱逸真把意见书转向林一。
「有异议吗?」
林一逐页看完,在课程要求旁加了一句,讨论班不能替代闭卷考核。培养办老师确认措辞后,他签下名字。
散会时,走廊窗户被侧风吹得一直震。周锡京在楼梯口等他,手里拿着新一站比赛的器材清单。她扫到意见书上密密麻麻的补课项目,问他是不是白忙一上午。
「多了四门硬课和两个会挑错的人。」
「听着挺亏。」
「正合适。」
周锡京把清单递给他。首站安排在湿热城市,隔周的第二座城市已有侧风预报,比赛日可能从看台方向横穿直道。林一将培养意见书装进文件袋,又在器材栏确认两站的起跑器型号和录像机位。
楼下的风把一张宣传页掀出公告栏。他按住纸角,没有看上面关于「天才速度」的大标题。
课程表和赛历分在文件袋两侧。两条陌生直道已经按顺序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