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项考核开始。
喇叭里传出声音:“患者车祸,多发伤。昏迷,呼吸道完全梗阻。口腔内大量碎骨和血液。气管插管失败。血氧饱和度下降至60%。请立即建立紧急气道。”
林言走到床前。
模拟人的颈部覆盖着一层仿真皮肤和肌肉。
这是一道气管切开的考题。
林言没有要手术刀。
他看着抢救车里的器械盘。
他伸手拿起一根粗大的穿刺套管针,这是一套环甲膜穿刺套件。
林言的左手伸出。
食指和拇指固定住模拟人的甲状软骨,向下触摸。
找到环甲膜凹陷。
他没有用碘伏消毒。
紧急情况下,缺氧是第一死因。
右手握住套管针,与皮肤呈45度角。
向下刺入。
突破感传到手上。
林言拔出针芯,将塑料套管顺势向下推进气管。
接上注射器,回抽。
抽出气体。
林言拔掉注射器,把套管尾端接上简易呼吸球囊。
捏动球囊,模拟人的胸廓开始起伏。
整个过程耗时十秒。
单面镜后。
周培源看着屏幕。“不用刀?直接穿刺?”
“他是在抢时间。”楚建国看懂了林言的操作,“重度缺氧下,常规气管切开需要至少两到三分钟,且出血会遮挡视野。环甲膜穿刺十秒钟解决通气问题,为后续的正规气管切开争取时间。”
喇叭提示:“操作结束,满分。”
林言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上。
学员们分成了几个小圈子,互相交流刚才的考题。
林言推门出来,顺手关上门。
沈强立刻凑上来。“考的什么?”
“主动脉夹层。”林言往队伍后排走。
贾磊在旁边听见,转过头。“夹层?模拟人怎么模拟夹层?没有影像学片子啊。”
“双上肢血压差,主动脉瓣舒张期杂音。”林言陈述客观指标,“心电图伪装成了下壁心梗。”
贾磊愣住。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场景。
如果是他看到下壁心梗的心电图,第一反应绝对是开抗凝药。
一开就死。
下午五点,所有考核结束。
带教老师宣布解散。
林言和沈强走出急诊楼。
两人今天没有去菜市场。
“今天考完,去胡同口那家炸酱面。”沈强提议,“不想做饭了。”
“可以。”林言同意。
两人走到胡同口的炸酱面。
炸酱面馆老板正在擦桌子,抬头看到他们。
“两位医生来了。”老板把抹布搭在肩膀上,“吃点啥?”
林言点头。“两碗炸酱面,加两份排骨。”
“好嘞。”老板转身去后厨。
他很快回来,拿着水壶倒水。“上次那个外卖小哥,出院后还来找过我,问你们名字。我说我也不知道,他留了两包烟,我不抽烟,放吧台了。一会拿给你们。”
老板去吧台拿了两包中华。
林言没接。“放着吧。”
老板也不强求,放回柜子里。
门帘又被掀开,贾磊和陈平走进来。
四人拼桌。
“今天那模拟人操作,真要命。”贾磊倒了一杯水,“考官在单向镜后面看着,我手都有点抖。”
陈平搓手。“外科那气道梗阻,我用刀切的,出血扣了十分。林言,你用的什么?”
“环甲膜穿刺套件。”林言拿筷子拌面上桌的炸酱面。
贾磊在旁边吃面,他看林言。
林言做选择从来不犹豫。
贾磊每次遇到危重病人,脑子里会冒出三四个方案,然后权衡利弊。
林言脑子里只有一个方案,就是最直接能保命的那个。
贾磊想,这需要把解剖和生理机制刻在骨子里才能做到。
吃完面,四人回老家属楼休息。
第二天,考核成绩公布。
三十人全部通过,进入下一阶段的临床轮转。
林言和沈强被分到急诊外科红区抢救室。
带教老师是急诊外科副主任医师,赵国光。
赵国光四十多岁,身材发福,平时喜欢看文献,对底下的医生要求很严。
协和急诊外科红区抢救室。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血腥味和排泄物的味道。
监护仪的滴答声连成一片。
林言和沈强穿着白大褂,站在六号床床尾。
带教老师赵国光拿着一沓病历本走过来。
手里还端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三十个病床,全满。
“交班。”赵国光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夜班医生开始汇报。
前五个病人都是常规的车祸骨折和刀砍伤,已经处理完毕,等骨科和普外来收人。
走到六号床。
床上躺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孩。
脸色发白,闭着眼睛,左侧胸口绑着白色的弹力胸带。
“男,二十一岁,大学生。”夜班医生翻开夹子,“骑共享单车下坡,刹车失灵撞在马路牙子上。人飞出去,左侧胸下部撞击消防栓。两小时前入院。主诉左胸下部疼痛。
急诊胸腹部ct结果:左侧第七、第八肋骨线性骨折。双侧胸腔无积液。肝胆脾胰肾未见异常。生命体征平稳。血压110/70mmhg。给了酮咯酸氨丁三醇止痛,胸带固定。”
赵国光看着那个男孩。
“ct扫了头没有?”赵国光问。
“扫了,没问题。意识一直清醒,瞳孔等大等圆。”夜班医生回答。
赵国光点头。
他转头看着沈强。
“肋骨骨折,不合并气胸血胸。”赵国光抛出问题,“急诊留观期间,最需要警惕的迟发性并发症是什么?”
沈强站直身体。
这种基础问题难不倒他。
“警惕迟发性脾破裂。”沈强回答,“左侧下胸部受钝性暴力,脾脏包膜下可能形成血肿。血肿张力增加到一定程度,包膜破裂,会引发大出血引发休克。需要每四小时复查一次血常规,监测血红蛋白下降趋势。严密观察腹部体征。”
赵国光没做评价。
他看了一眼林言。“你补充。”
林言的视线停在男孩的左侧下胸部。
弹力胸带随着呼吸起伏,幅度很小。
男孩因为疼痛,采用了浅快呼吸。
“除了脾破裂,还需要警惕隐匿性膈肌破裂。”林言陈述。
赵国光拿着病历本的手停住。
他看着林言。“ct报告上写了,双侧膈肌形态完整。”
“急诊ct的常规层厚是五毫米。”林言语速平稳,“如果膈肌的撕裂口小于三厘米,且当时没有腹腔脏器疝入胸腔,ct很容易漏诊。左侧膈肌缺乏肝脏的缓冲,钝性撞击下最容易发生放射状撕裂。”
赵国光眉头皱起来。
他是个坚定的循证医学派,看重影像学和化验数据。
“没有证据的支持,只是理论推导。”赵国光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按肋骨骨折留观处理。禁食水,下午复查腹部彩超。”
交班结束。
夜班医生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