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手术室。
男人接受了臂丛神经阻滞麻醉。
右手平放在手术台上。
赵国光拿起手术刀。
对付高压注射伤,切口必须足够大。
“沿前臂掌侧做S型切口。”赵国光从手腕的伤口处下刀,向上一直切到肘横纹下方。
S型切口可以避免后期疤痕挛缩影响关节活动。
刀刃划开皮肤和皮下脂肪。
没有正常的鲜血流出。
皮下脂肪已经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像肥皂泡一样的黏稠物质。
那是液压油和脂肪发生皂化反应的结果。
“切开深筋膜。”赵国光用剪刀剪开包裹肌肉的筋膜。
压力瞬间释放。
肌肉像发酵的面团一样从切口处膨出。
肌肉的颜色不是正常的鲜红色,而是暗紫色,部分区域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坏死正在发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工业机油味。
“吸引器,大量生理盐水冲洗。”赵国光下令。
护士用大号注射器抽取生理盐水,对着伤口内部高压冲洗。
林言拿着吸引器,把冲洗出来的油水混合物吸走。
冲洗了五千毫升盐水。
但油脂附着在肌肉纤维和神经血管上,根本洗不干净。
接下来是极其精细且耗时的清创。
赵国光戴着手术放大镜。
他用组织剪一点一点剪除灰黑色的坏死肌肉。
这是一项走钢丝的操作。
前臂掌侧布满了重要的神经和血管。
正中神经、尺神经、桡动脉、尺动脉。
任何一根受损,手的功能都会大打折扣。
坏死组织和正常组织的界限被油脂模糊了。
剪了半个小时,赵国光停下手。
眼睛干涩,颈椎发酸。
“你来清一段。”赵国光对林言说,他需要休息一下眼睛。
林言站到主刀位。
他没有戴放大镜。
他拿过眼科显微剪和精细显微镊。
林言的左手用镊子轻轻提起一块灰白色的肌肉纤维。
右手剪刀贴着正常红润肌肉的边缘,咔嚓一剪。
动作极快,没有丝毫停顿。
正中神经被周围坏死的脂肪包裹着。
林言用剪刀的钝端,顺着神经的走向轻轻一挑,剥离开表面的皂化脂肪。
然后精准地剪除周围的坏死组织,毫发无伤地保留了神经外膜。
血管的处理也是一样。
尺动脉在跳动,周围的组织被林言像削苹果皮一样一层层剔除。
赵国光站在旁边看着。
他越看心里越惊。
这种对解剖层次的精准感知,就像在林言的视网膜上投射了一张三维解剖图。
林言清创的速度是赵国光的三倍,而且清理得极其彻底。
一个小时后,所有坏死肌肉和可见油脂被清理干净。
前臂掌侧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腔。
正中神经和血管裸露在外面。
“不用缝合皮肤。”林言放下剪刀,“肌肉依然处于水肿期。缝合会导致二次压迫。用VSd(负压封闭引流)敷料覆盖创面。三天后再做二期缝合。”
赵国光点头同意。
这符合损伤控制外科的原则。
剪裁海绵敷料,填塞创面,贴上生物半透膜。
接上负压管。
机器启动,海绵瘪下去,贴紧组织。
手术结束。
男人被推回病房,手保住了。
中午十二点半。
林言和沈强在急诊食堂打了一份盒饭。
两人端着盒饭走到急诊科的休息室。
贾磊和陈平也在这。
他们刚从内科抢救室下来。
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吃饭。
休息室里有微波炉加热食物的味道。
贾磊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叹了口气。
“现在的大学生,身体脆得像纸。”贾磊扒拉着米饭,“上午接诊了一个大三学生,坐绿皮火车硬座回学校,坐了十八个小时没动地方。下车走两步,直接晕倒。”
陈平接话:“肺栓塞?”
“对,下肢深静脉血栓脱落导致大面积肺栓塞。”贾磊喝了一口水,“推到抢救室的时候血氧只有70%。直接上溶栓药才拉回来。”
沈强咬了一口鸡腿。“久坐不动。现在的社会运转方式反人类,全是坐着对着电脑。”
林言吃得很安静。
他把饭盒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没有剩一粒。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响了。
这是抢救室内部的急救专线。
沈强离得近,一把抓起听筒。
听筒里传出分诊台护士焦急的声音。“红区所有人,马上到大门口。120送来大群发伤,工地脚手架倒塌。有一个极危重,钢筋贯通伤。预计三分钟后到达。”
沈强挂断电话。
“大活来了。工地事故,钢筋贯通伤。”沈强站起来。
四个人立刻扔下饭盒,冲出休息室。
急诊楼大厅门外。
三辆120救护车呼啸而至。
警笛声震耳欲聋。
车门打开。
第一辆车推下来一个满头是血的工人,这是轻伤。
被分诊台引流到黄区。
第三辆车,后门打开。
四个急救人员加上两名穿着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员,小心翼翼地抬下一个平车。
平车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身上全是泥浆和血迹。
一根生锈的、直径约两厘米的螺纹钢筋,从他的右侧颈根部锁骨上方刺入,斜向下穿过胸腔,从左侧后背的肩胛骨下方穿出。
钢筋的两端已经被消防员用液压剪断,各留出十厘米在体外。
男人还在呼吸,每次呼吸都会伴随嘴里吐出带血的泡沫。
他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挣扎。
赵国光已经冲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钢筋的走向。
右颈入,左背出。
这个路径,穿过了上纵隔,直接贴着心脏、主动脉弓、气管和双侧肺叶。
这根钢筋就像一根钉子,把男人钉在了生死线上。
“进一号抢救室。”赵国光大喊。
平车被推入红区。
整个红区的医生和护士都围了过来。
监护仪接上。
血压80/50mmhg,心率130次/分,血氧85%。
“患者没有发生当场大出血死亡,说明钢筋没有直接刺破心脏和主动脉。”赵国光快速分析,“或者钢筋本身起到了压迫止血的作用。”
赵国光下达指令:“立刻建立三条粗静脉通道。抽血配血,备血一万毫升。去推床旁x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