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分钟,女孩再次捂住上腹部。
“又开始疼了。”女孩说。
林言退后一步。
“肠系膜上动脉压迫综合征。”林言给出诊断。
没有用机器,没有开化验单。
依靠一个体位的改变直接定性。
沈强站在旁边。
“SmA综合征?”沈强在脑子里调取这个名词。
林言拿过床尾病历夹上的空白处方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中性笔。
林言在纸上画了一条粗直线,代表腹主动脉。
在直线前方,画了一条斜向下的分支,代表肠系膜上动脉。
两根线条之间形成了一个夹角。
“人的十二指肠水平段,正好从这两根大血管的夹角中间穿过去。”林言笔尖在夹角处画了一个圆圈。
他把图递给女孩的母亲。
“正常人的这个夹角,有四十五度到六十度。因为里面垫着一团脂肪,也就是肠系膜脂肪垫,把角度撑开了。十二指肠在这个宽敞的空间里,食物随便过。”林言陈述解剖关系。
林言看着女孩极度消瘦的脸。
“你女儿过度减肥,或者因为某些原因导致极度消瘦。她肚子里的脂肪垫全被消耗光了。”林言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没有脂肪垫支撑,肠系膜上动脉直接贴了上去。夹角变成不到十五度。”
林言指出物理学结果。
“十二指肠被两根动脉死死夹扁了。水管不通。吃进去的饭,顺着食道进胃,到了十二指肠下不去。胃胀满,引发胀痛。最后只能原路吐出来。”林言陈述病理。
母亲看着那张简陋的图,听懂了。
“那为什么她刚才撅着屁股趴下就不疼了?”母亲问。
“因为重力。”林言回答,“胸膝卧位时,内脏受到重力作用往前下方坠。肠系膜上动脉被拉扯向前,夹角被动张开。梗阻解除了,胆汁和食物残渣流下去了。自然就不疼了。”
极其直接的物理压迫,极其简单的重力解法。
外院查了一堆食物不耐受和精神科指标,偏偏漏掉了最基础的解剖学结构变化。
赵国光走过来,看了一眼林言画的图。
“逻辑成立。”赵国光认可。
“赵老师,建议做上消化道钡餐造影,或者腹部增强ct血管重建,测量夹角角度。”林言提出影像学确诊方案。
赵国光点头。
“开单子,去放射科。”赵国光下令,“通知放射科做立位和俯卧位两次造影对比。”
母亲推着轮椅,带女孩去了放射科。
一个小时后,钡餐造影的影像传回抢救室电脑。
沈强站在电脑前看片子。
立位时,白色的钡剂顺着胃流入十二指肠。
在十二指肠水平段,造影剂突然中断。
边缘整齐,呈现出一条笔直的垂直切线。
医学影像学上典型的“笔杆征”或“刀切征”。
造影剂在前方大量淤积,胃部极度扩张。
随后,技师让女孩采取俯卧位重新拍片。
影像上,中断的钡剂顺利通过了水平段,流入空肠。
“真的是SmA综合征。”沈强看着电脑,“这病发病率只有千分之三,一般人根本想不到血管夹角上去。”
林言走过来,扫了一眼屏幕。
“十二指肠已经出现了代偿性的重度扩张。”林言陈述客观事实。
母亲拿着打印好的报告单回到抢救室。
“医生,确诊了。”母亲看着林言,“那这病怎么治?吃什么药?”
“吃药没用,这是物理梗阻。”林言转身走向治疗室,“需要建立营养通路,把脂肪垫重新养回来。”
林言推着一辆操作车回到床边。
车上放着一根细长的黄色管子,鼻空肠管。
还配有一根金属导丝。
“我要把这根管子顺着她的鼻子插进去,穿过胃,穿过被夹扁的十二指肠,一直送到空肠里。”林言拆开包装,“然后通过这根管子,直接把高热量的营养液打进她的肠道。绕过堵塞点。”
护士把女孩母亲请了出去。
林言戴上手套。
管子涂上润滑的石蜡油。
“吞咽。”林言把管子前端送入女孩的鼻腔。
女孩配合吞咽动作。
管子顺着食道进入胃内。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
普通的胃管只需要停在胃里。
鼻空肠管需要通过幽门,并且穿过那个狭窄的血管夹角。
急诊科没有x光机实时透视引导。
盲插极易在胃里打结盘旋。
林言右手捏住管子,左手在女孩的上腹部施加压力。
他根据导丝传回来的阻力,判断管子前端的位置。
遇到阻力,林言将管子稍微后退,顺时针旋转十五度,再次推进。
动作均匀,没有使用蛮力。
管子顺利通过幽门进入十二指肠。
抵达水平段,阻力骤增。
林言让女孩再次翻身,摆出右侧卧位,稍微抬高臀部。
利用体位改变拉开血管夹角。
林言手指发力,管子前端突破了狭窄段,进入空肠。
林言抽出金属导丝。
拿注射器向管内打入二十毫升空气,同时用听诊器在左上腹听诊。
听到清晰的气过水声。
位置正确。
林言用胶布把管子固定在女孩的鼻翼上。
“收消化内科住院。”林言写下医嘱交接单,“前两周通过鼻空肠管注入肠内营养乳剂。等体重涨上来,脂肪垫恢复,梗阻自然解除。”
“如果连续营养支持一个月,体重恢复后依然无法解除梗阻。就需要转普外科,做十二指肠空肠侧侧吻合术。”林言陈述最后的外科兜底方案,“把胃下面的管子剪断,绕过血管夹角,重新接在空肠上。”
母亲连连点头,拿着单子去办住院手续。
赵国光坐在电脑前,审核林言开的医嘱。
“鼻空肠管盲插,一次成功。”赵国光手离开鼠标。
这种操作在消化内科需要高年资医生耗费半小时。
林言用了三分钟。
赵国光对这个江城来的年轻人,有了更新的定位。
下午五点半。
白班结束。
林言和沈强,两人步行走入胡同。
走到菜市场。
沈强买了两个西红柿和几个鸡蛋。
林言买了一把空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