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体通过极细的管道压入肺内,患者的胸廓终于鼓了起来。
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从85%慢慢爬升,停在94%。
夜班医生长出了一口气,擦了额头一把汗。
“通气暂时稳住了。”赵国光放下保温杯,“推移动ct,直接扫胸腔。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十五分钟后,便携式床旁ct的扫描图像切片逐层传输到屏幕上。
赵国光、沈强和夜班医生全围在屏幕前。
随着鼠标滚轮下滑,胸腔入口处的黑白影像显露出来。
在上纵隔、主动脉弓前上方,赫然盘踞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巨大软组织阴影,密度极不均匀,中间有坏死液化区。
肿块像一只八爪鱼,把气管紧紧箍在正中间,向后死死压住了食管和主动脉弓,向前已经推挤到了胸骨柄后方,距离颈前切口的安全区域不到五毫米。
左侧和右侧的喉返神经走形路径,全被这个肿块包了进去。
“侵袭性纵隔胸腺瘤,伴周围组织浸润。”赵国光盯着屏幕,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刚才听夜班医生的,推手术室由住院医直接切开气管,那把手术刀扎下去不到两厘米,就会直接剖开这个血供极度丰富的恶性肿瘤,同时切断肿块周围怒张的粗大侧支静脉。
那种压力下的大出血,在没有体外循环支持的简陋急诊手术室里,神仙也按不住。
赵国光转过身,看着正在用胶布固定气管导管的林言。
“林言。”赵国光开口。
林言剪断胶布:“在。”
赵国光:“你们江城市一院,平时急诊连这种喉鸣都能查得这么细?”
林言把剪刀放回盘子里:“市一院见不到这种大肿瘤。但我轮转过,解剖路径是一样的。”
沈强站在后头,心里直打突突。
他跟林言住一个屋快两个月了,每天晚上看林言坐在书桌前翻那些泛黄的英文大部头,以前以为林言是在啃理论装样子。
现在他明白了,林言脑子里有一张整个人体活生生的三维结构图,哪里有根细血管,哪里有条避不开的神经,全标得清清楚楚。
赵国光拿起内线电话:“通知胸外科二线,纵隔巨大占位压迫气道,准备开胸探查或者做体外循环支持下的紧急减压。病人转胸外重症监护室。”
挂了电话,赵国光看了林言一眼,“你小子干得不错。”
急诊大门在这时又被推开了。
“大夫!救命啊!我闺女肚子疼得打滚了!”
一个穿大衣的女人拽着平车冲过分诊台,平车上躺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脸色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面,两只脚在空中胡乱蹬踹。
赵国光看过去:“又来活了。”
平车推入红区五号床。
姑娘疼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双手死死按着右下腹,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整个人在床上翻滚,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穿大衣的女人头发凌乱,脚上的高跟鞋掉了一只,手里抓着个爱马仕的包,脸上精致的妆容全被眼泪冲花了。
“医生,你快给她打一针最好的止痛药!”女人抓住赵国光的胳膊,手指甲掐得赵国光白大褂发皱,“我们在私立诊所打了一针黄体酮,说是痛经,可回了家越来越严重,刚在路上吐了一车!”
赵国光拨开女人的手:“别抓,先量血压。”
护士快速给姑娘绑上袖带,水银柱打上去。
“血压75/45mmhg,心率135次/分,指脉氧92%。”护士语速飞快,“赵老师,休克了。”
沈强拉过床帘,林言走到了床边。
女孩的四肢末端湿冷,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言掀开女孩宽松的卫衣,腹部平坦,甚至偏瘦,但在右下腹区域,皮肤紧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暗斑。
林言伸出右手,四指并拢,轻轻搭在腹壁上。
刚触碰到皮肤,女孩整个人触电一样往后抽搐,腹部肌肉瞬间硬得像块铁板。
“板状腹。”沈强探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全腹腹膜炎?消化道穿孔还是重症胰腺炎?”
赵国光皱起眉头,转头问女人:“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有男朋友吗?查过早孕试纸没有?”
这是育龄期女性急腹症休克的第一反应,宫外孕破裂大出血。
女人一听这话,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这医生怎么说话呢!我闺女才上大二,在英国念书,刚回国放春假!她是名校高材生,平时连男孩子手都没牵过,怎么可能怀孕?你们公立医院看病就非得往这种下三滥的事情上扣帽子吗?”
沈强被怼得脸色发青:“阿姨,这是常规排查,生命攸关的时候容不得避讳……”
“避讳什么避讳!我闺女上周刚来的月经,量很足,昨天刚干净!”女人从包里掏出一盒进口的止痛药拍在床上,“她就是痛经!以前也有过,吃了布洛芬就好,这次肯定是着凉了加上倒时差!”
赵国光没跟女人争执,在急诊干了这么多年,这种家属他见得太多了。
“先开静脉通路,抽血查血常规、凝血、血hcG。不管来没来月经,血hcG必须查。”赵国光声音冷硬,不容置疑,“推床旁超声,看腹腔积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