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协和急诊二楼,大型示教室。
每个人桌上放着平板电脑和笔记本。
楚建国走进来。
示教室里没有一点杂音。
楚建国没有去碰讲台上的多媒体设备。
他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在讲台正中间坐下。
“这一个月,你们在红区见了不少刀光剑影。”楚建国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今天不讲操作。今天查房,看个病历。”
楚建国转头,对旁边的进修医生点了个头。
进修医生把一叠打印好的病历资料发下去,人手一份。
林言拿到资料,翻开第一页。
这是一份外院转入的死亡病例复盘。
患者女,五十五岁。农民。
主诉:反复高热伴全身关节疼痛两个月,突发呼吸困难一天。
病史描述很繁杂。
两个月前开始发烧,体温一直在三十八度到三十九度之间徘徊。
全身关节游走性疼痛。
在当地县医院按“风湿性关节炎”治了半个月,无效。
转到市级三甲医院。
查血常规,白细胞正常。
自身免疫抗体全套阴性,血沉和c反应蛋白极高。
做了胸部和腹部ct。
发现双侧胸腔少量积液,心包少量积液,腹腔积液。
多浆膜腔积液。
市医院抽了胸水去化验,提示渗出液。
常规培养没有细菌生长。
结核抗体弱阳性,但多次痰涂片和胸水找抗酸杆菌都是阴性。
最后市医院内科给出了“疑似结核性多浆膜腔炎”的诊断,上了四联抗结核药物。
吃药两周。
患者的体温没降,反而出现了严重的肝功能损害。
这是抗结核药的副作用。
停药。
一周前,患者突然出现剧烈的呼吸困难,血压下降,转入省城医院重症监护室。
省医做床旁超声,发现原先少量的心包积液暴增,形成了心脏压塞。
心肌极度肥厚。
省医心外科紧急做了心包穿刺引流,放出来四百毫升暗红色的血性积液。
但患者没有挺过来。
引流术后第三天,死于顽固性心力衰竭和多器官功能衰竭。
死因查不清。
楚建国看着台下的三十个人。
“这份病历,是我上周去外省查房的时候带回来的。”楚建国声音浑厚,“当地把能做的检查全做了。抗生素、抗结核、激素,全上了。人还是没了。”
楚建国停顿两秒。
“现在,你们来当这个省医的主治大夫。”楚建国指向病历,“说出你们的鉴别诊断逻辑,找原因。”
示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一个来自魔都的三甲医院副主任医师举手。
“楚院士,考虑恶性肿瘤晚期。”副主任医师开口,“血性心包积液,多浆膜腔转移。肿瘤引起吸收热和消耗。原发病灶可能在卵巢或者隐匿部位。应该做pEt-ct找原发灶。”
楚建国摇摇头。“患者做过pEt-ct。全身没有发现高代谢的肿瘤病灶。”
又一个人举手,是西部某军医大的急诊主治。
“成人斯蒂尔病(AoSd)。”这人提出一个免疫系统罕见病,“反复高热,关节痛,血沉快,自身抗体阴性。完全符合。应该用大剂量糖皮质激素冲击。”
楚建国看着他。
“市医院用过甲强龙。连用了五天。体温降了一天,马上反弹。不是免疫病。”楚建国否决。
一个接一个的诊断被提出,又被楚建国用病历里的客观数据一个个驳回。
败血症、淋巴瘤、系统性红斑狼疮、布鲁氏菌病。
全都不对。
沈强坐在林言旁边。
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堆线条,全断了。
找不到突破口。
各项指标互相矛盾。
楚建国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林言身上。
林言的目光落在病历的第二页上。
林言看着病史里的一行字:农民。
他抬头。
“除了务农,患者家里养猪或者羊吗?”林言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