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转身走向阅片灯。
他没有看腹腔的切片,直接把视线移到骨盆底部。
在右侧耻骨上支和坐骨之间的闭孔区域,有一小团肠管的影像。
“不是单纯的肠梗阻。”林言对沈强说。
沈强走过来。
“你看这里。”林言手指点在ct片子的闭孔位置,“右侧闭孔疝,小肠卡进闭孔管里了。”
沈强看着那个位置。
那里的确有一团异常的密度影,但很小。
“闭孔疝?”沈强回想书上的知识点,“这病不是绝大多数发生在老年瘦弱妇女身上吗?她才二十多岁,也不瘦。”
林言看着王璐。
“你最近是不是在快速减肥?”林言问。
王璐点头。“为了穿下个月伴娘的礼服,我这半个月每天只吃水煮蛋和黄瓜,加上每天两小时高强度燃脂。瘦了十斤。”
“闭孔管里本来填满了脂肪垫。”林言给出病理过程,“你快速节食,脂肪垫消耗殆尽,闭孔管空了。今天中午你练深蹲,腹腔压力剧增。”
林言指着王璐的小腹。
“压力把一段小肠直接挤进了空的闭孔管里,卡住了。肠管压迫了闭孔神经,所以你的大腿内侧会放射性疼痛。这不是岔气。”
闺蜜在旁边听着。
“那现在怎么办?”闺蜜问。
“手术。”林言说,“肠管卡在骨盆缝隙里,灌肠和胃肠减压没用。卡久了肠子会缺血坏死。”
沈强马上去找赵国光。
赵国光过来核对了一遍片子。
“叫普外科。”赵国光下令。
普外科值班二线下来得不算慢,是个三十来岁的主治医师,姓吴。
他在走廊里走得慢吞吞,到了三号床前。
“怎么又是急诊推过来的肠梗阻?”吴医生看了一眼王璐,又看了看旁边挂着的ct袋子,“胃肠减压做了没?先禁食水,补点电解质,明早排个钡剂灌肠看看。”
沈强站在边上没吭声,拿眼睛看林言。
林言把ct片从袋子里抽出来,插在阅片灯的槽里,伸手按了开关。
“不是单纯梗阻。”林言用圆珠笔的笔帽点在右侧骨盆的空隙处,“看闭孔管,小肠疝进去了。howship-Romberg征阳性,大腿内侧放射痛很重。闭孔神经被压扁了。”
吴医生的目光从林言脸上滑到灯箱上。
他俯下身子,鼻尖凑近片子,盯着那团混在耻骨肌和外闭孔肌之间的模糊阴影。
“这女孩子多大?”吴医生问。
“二十四。”闺蜜在旁边搭话,“医生,她真是练深蹲给练坏的?我们买的私教课一节五百呢。”
吴医生伸手推了推眼镜,眉头拧紧:“闭孔疝?我工作七年,只在进修时见过一例八十岁的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二十四岁的姑娘,怎么会有这么松的闭孔膜?”
林言把王璐的右腿向内旋了一下。
王璐又叫了一声,双手抠住床单。
“短时间内减重过多,腹膜外脂肪垫没了。”林言收回手,“深蹲负重,腹内压飙升。闭孔管内口本来就小,肠壁嵌顿进去,属于典型的Richter疝。现在不急诊拉上去复位,卡住的那部分肠管血液循环受阻,不出四个小时就会坏死穿孔。到时候骨盆腔全是粪水,清洗都洗不干净。”
吴医生直起腰,看了看病床上的王璐,又看了看林言。
他在普外科干了这些年,对急诊科这帮进修生一向不太上心。
每年全国各地送来镀金的骨干多得很,大部分在原单位横惯了,到了协和连病历格式都写不明白。
吴医生心里犯嘀咕:这小子眼毒得邪门,连个造影都没做,光凭一张拍得不太清晰的平扫ct和一个体征,就敢把病灶直接定在闭孔管。普外科每年漏诊误诊的闭孔疝不少,大多数都是当成坐骨神经痛或者附件炎收进去,拖到急性弥漫性腹膜炎才急诊开腹。
万一这小子看走眼了,自己把人拉上去开个腹,打开骨盆什么都没见着,科主任明早交班能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做个增强ct确认一下。”吴医生,“急诊平扫的分辨率不够。”
“增强排队至少一个小时,还要做碘过敏试验。”林言看着监护仪上的心率,“她心率从刚才的90跳到了115。肠壁在缺血。再等一个小时,肠管发黑坏死,原本只需腹腔镜拉出来的事,就得变成开腹切肠子加造瘘。”
王璐听见“造瘘”两个字,眼泪直接冒了出来:“医生,什么是造瘘?是不是要在肚皮上挂便袋?我还没结婚呢,千万别挂袋子啊!”
吴医生被吵得太阳穴跳动。
他心里天平在晃荡。
不收,如果真穿孔了,急诊科会把责任推给普外科会诊不及时;收上去,万一不是,开腹白挨一刀。
赵国光在后头咳嗽了一声:“小吴,林言在我们红区跟了一个月,手底下没走过空眼。你要是拿不准,我给你们普外大主任打电话。”
吴医生心里咯噔一下。
赵国光是老资格急诊副主任,脾气硬得很。
要是直接捅到大主任那里,自己免不了一个“推诿病人”的处分。
“行行行,赵老师您别急。”吴医生朝护士招手,“推普外二号手术室,按急诊嵌顿疝准备。上腹腔镜探查,准备坏死肠段切除吻合包。”
沈强在旁边推平车,林言跟着一起往电梯间走。
手术室设在三楼。
王璐被推上手术床,麻醉师打入丙泊酚和舒芬太尼,气管插管迅速完成。
吴医生站在主刀位,林言洗完手站在一助位置。
“你做过腹腔镜疝修补吗?”吴医生一边给腹部打气腹,一边问林言。
“做过。”林言握住冷光源导线。
吴医生没说话了。
腹腔镜穿刺套管打进腹腔,镜头探入。
监护屏上显现出腹腔内的影像。
盆腔里已经有少量的淡黄色渗出液,小肠充血发红。
吴医生握着抓钳,沿着回肠向远端顺藤摸瓜。
到了右侧骨盆侧壁,镜头往下一探,吴医生握着操作杆的手突然停住了。
在耻骨梳韧带下方,闭孔神经和闭孔血管的内侧,一段大约三公分长的回肠小弯侧肠壁,紧紧扣死在那个硬币大小的闭孔内口里。
肠管表面已经呈现出暗红微紫的缺血改变。
真的是闭孔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