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室。
林言拧开门锁进屋的时候,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牛油火锅底料香味。
沈强正用小电炉煮火锅。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盒装的鲜鸭血、水发毛肚、几盘羊肉卷,还有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茼蒿和土豆片。
“回来了?就等你了。”沈强抬头,“赶紧洗手。今天托门口熟食店老板从新发地带回来的鲜毛肚,脆生得很。”
林言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木架上:“普外那台手术做完了。”
“那闭孔疝真让你给逮着了?”沈强把一盘羊肉推下锅,有些感慨,“我跟赵老师在抢救室核对病历,赵老师虽然嘴上不说,回办公室就跟老主任发微信显摆。”
林言洗完手走过来,坐下。
水汽蒸腾在半空。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缓慢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重,伴着几声压抑的轻咳。
沈强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谁啊?这老楼隔音差,该不会是邻居嫌咱们煮火锅味儿太冲了吧?”
林言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毛呢开衫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用个黑色发网兜在脑后。
老太太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大碗,里面装着几个刚出锅的炸春卷。
林言认得她,住四楼的孙教授。
听周姐提过,孙教授早年是协和医学院病理学教研室的副主任,退了休快二十年,老伴十年前脑溢血走了,独生女儿定居在加拿大,平日里就一个人守着那间堆满旧书的屋子。
“孙老师。”林言开口叫了一声。
孙教授抬头看了看林言,眼神有些浑浊,但透着知识分子特有的规整劲儿。
“小林吧。”孙教授声音有点发干,把手里的瓷碗递过来,“下午炸了点三鲜春卷,里面搁了荠菜和冬笋。你们年轻人天天在抢救室跑,没工夫做精细吃食,拿去就着火锅吃。”
“谢谢孙老师。”林言双手接过来。
碗沿温热,春卷炸得金黄酥脆。
沈强也赶紧走过来打招呼:“孙教授好,我们屋里火锅味大,没熏着您吧?”
孙教授摆了摆手,嘴角泛起一点浅浅的纹路:“闻着香。这楼里多少年没这么热闹的烟火气了。我那屋冷清得很。”
话还没说完,老太太突然捂住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咳嗽声音听起来很怪,不像是气管里有痰的轰鸣,而是一种干涩的、连续短促的呛咳,像是有沙子卡在嗓子眼。
老太太咳得满脸通红,整个人直打颤,右手死死攥住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沈强连忙上前扶住她:“孙老师,您这咳嗽有些日子了吧?没去门诊开点止咳药?”
林言没有立刻去拍背。
他的目光落在老太太扶着栏杆的手腕上。
手腕纤细,皮下静脉有些青紫。
而在老太太右手虎口和食指关节外侧,皮肤呈现出一种微弱的紫红色斑块,像是被冻伤后的充血痕迹。
老太太咳了一阵,终于喘匀了气,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手绢,擦了擦嘴角。
“老毛病了,换季总这样。”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地整了整开衫下摆,“上周去呼吸科看过了,老学生给开的阿奇霉素和复方甘草片,吃了不管用。他们说是老年性慢性支气管炎,肺纤维化有点加重,让我少下楼走动。”
沈强叹了口气:“这天干物燥的,北京春天沙风大,确实伤肺。孙老师您屋里得备个加湿器。”
林言站在门框边,看着孙教授的手绢。
“孙老师,您最近梳头或者穿开衫的时候,胳膊抬得高吗?”林言平淡地问了一句。
孙教授愣了一下,抬眼看着林言。
这个细节她从未跟呼吸科的大夫提起过,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太在意。
“你怎么知道?”老太太眼神里浮现出一抹疑惑,“最近这一个月,两边肩膀酸得厉害,早上起来梳头,手举到后脑勺就酸得抬不起来,得缓一口气才行。下楼梯的时候,大腿根也使不上劲,像灌了铅。我以为是上了年纪,骨质疏松合并肩周炎。”
沈强在旁边眨巴了一下眼睛。
肩膀酸痛、四肢无力,外加干咳。
这几个症状放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身上,太常见了,随便哪个骨科或者老年科都能写出一大串退行性病变。
林言伸出右手:“孙老师,我能看一下您的手背吗?”
孙教授虽然不解,但出于老医者的习惯,顺从地把双手伸了出来。
林言两指捏住老太太食指的近端指间关节,轻轻向上推了推皮肤。
指间关节的背面,那些淡紫红色的扁平丘疹很细碎,周围有一圈轻微的皮肤萎缩。
Gottron丘疹。
接着,林言抬起手,食指在孙教授的上眼睑边缘轻轻碰了碰。
眼皮周围微微浮肿,带着一层极其浅淡的淡紫色,像画了一层晕开的紫罗兰色眼影。
向阳性皮疹(heliotrope疹)。
林言收回手,神情没有太大起伏:“孙老师,您得去抽个静脉血,做个肌炎特异性自身抗体谱。”
孙教授神情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