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群,因着许婶的话,看向陈知夏的眼神便越发不好了。
其中一个看着斯斯文文,戴着眼镜的男人语重心长地对着陈知夏说:
“姑娘,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样可真不对,父母养育之恩大于天,你怎么能置父母于不义之地呢!年轻人可不能忘本啊!”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就是就是,读了几天书就翅膀硬了,不认爹娘了。”
眼看车子一时半会儿到不了,陈知夏不想继续被人当靶子,这才终于开了口。
“许婶子,你说他们供我读书。那我问你,从小到大,地里的活我少干过一天吗?家里的活我落过一件吗?”
周围安静了。
“我学习的时间,是起早贪黑挤出来的。他们吃饭我喝粥,他们吃肉我喝汤。我弟弟隔三差五有新衣服穿,我身上这件。”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泛黄、袖口都磨出毛边了的衣服,“你们看看,这件衣服有几个补丁?我在家过的什么日子,你是同村的婶子,你当真不清楚?”
刚才还帮腔的几个人,脸色变了变。
“他让我读书,不是因为疼我。是因为我回回考第一,能拿学校补贴,还能让他在村里有面子。要是没有这些。”
陈知夏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跟个小大人似的,“我小学都读不完。”
许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陈知夏又接着说。
“你说赵老二是好人家?那个打死了两个老婆的鳏夫。许婶,既然你觉得他这么好,怎么不把你自己的女儿嫁过去?”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凉意,“看看你女儿能不能活过明年这个时候。”
“你!”许婶没想到一向少言寡语的陈知夏能噼里吧啦说这么一大堆。
还提及让自己的小女儿嫁给赵老二那种鳏夫。
她被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叉着腰说:
“死丫头,你胡说八道什么。总之你爸收了赵老二的钱,你就应该老老实实嫁到赵家去!”
“他收了定金是他的事,我从来没有同意过要早早嫁人。”
两人这么说了一大堆,周围的人才彻底弄清状况。
合着眼前这女娃的爹不是个人啊,竟然把这么小的女娃嫁给一个打死两个老婆的人。
他们农村人,多多少少都偏爱儿子一些,但也不是全然不爱女儿的。
像这种打死两个老婆的夫家,他们断然是不会同意的。
“打死两个老婆?我的老天爷!”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媳妇捂住了嘴,“这也太缺德了!”
“这位婶子,你可真会颠倒黑白啊,害我们误会了这姑娘,你的心怎么这么黑!”
“就是,这姑娘说自己考试永远拿第一,还从不少干家里的活,那可真是不得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我想起来了!”先前那个旁观的婶子突然一拍大腿,激动地凑到陈知夏面前。
“我儿子今年也中考,前两天还跟我说,他们班有个女娃拿了全县第一,考上了市一中!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说那姑娘不是人,是学神!”
她上下打量着陈知夏,眼睛越来越亮:“那女娃就是你吧?”
陈知夏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婶子,是我。”
“哎哟!”那婶子一拍巴掌,转过头对着满院子的人,像是自己闺女考了第一似的。
“听见没有?全县第一名!市一中!这样的娃娃,他爹不供也就算了,还要卖给一个打死人的鳏夫?”
这话一落,院子里炸了锅,风向全转变了。
“全县第一啊!这要是搁我家祖坟都得冒青烟!”
“这姑娘不光会读书,还会干活,这是什么神仙孩子!”
“她爹脑子叫驴踢了吧?”
“驴都没他蠢!九百块就把全县第一卖了?”
“我跟你们讲,就这种爹,将来姑娘发达了他指定第一个跑来认,你们信不信?”
“那还用你说!我呸!”
许婶站在人群中间,脸涨得通红,明明刚刚这群人还附和自己。
怎么这一下子就全调转头夸起陈知夏了。
她不理解还继续说着:“你们知道什么。”
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声音里,根本无人在意。
人群中先前那个抽卷烟的大叔,猛吸了一口烟,往地上啐了一口,对着许婶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种昧良心的话也说得出口,也不怕夜里睡不着觉。”
“她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她就是见不得人家好!”旁边的大婶拍板定论。
陈知夏没再说话,又往旁边挪了挪。
她一手扶着胸前的背包,往停车的地方望了望。
见自己要坐的车来了,这才悄悄越过人群往车子的方向去。
那些替她不平的人还围着许婶只数落,等他们再回过头时,已经没了陈知夏的身影。
说起来,她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十六年,却是头一回离开这个地方,也是头一回坐上汽车。
好在去市里的车上还算顺利。
车上的人虽有些好奇,陈知夏一个小姑娘怎么坐上了去市里的车。
但车里的人也仅仅只是好奇,并没有人真的开口问。
陈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心中默默地跟这个待了十六年的地方告别。
窗外的田地、土坯房、弯弯曲曲的土路,一样一样往后退。
她没有回头。
……
市第一医院病房外。
林静书手上拿着几张检查单,最上面一张是血型报告。
上面显示,沈诺诺:o型血。
正值暑假,女儿沈诺诺突犯阑尾炎,她和丈夫火急火燎的就将女儿送到医院做了手术。
做手术前要做一些检查,其中就有血型检测。
报告刚出来的时候,她还没空看,女儿手术结束回到病房后。
她才有时间去看检查报告,看到上面的血型。
林静书心里有些疑惑,自己和丈夫都是A型血,他们能生出o型血的女儿吗?
“静书,诺诺已经醒了,你怎么还不进来?”病房传来沈建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