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骨没有急着去看石壁,先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储物袋。
这具肉身的手指不太听使唤。年轻修士死前心神被炉火搅碎,肉身虽还能勉强牵动,却像一件浸过海水又晒干的旧衣,处处僵硬,稍一用力,经脉里便传来撕裂般的痛。玄骨皱了皱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体会过这种低阶肉身的无用了。
炼气七层,还是杂丹堆起来的炼气七层。灵力虚浮,丹田污浊,经脉里沉着三种劣等丹毒;右肺有旧伤,左肩筋络被火符烧过;牙关漏风则源于两年前的坊市斗法,那时有人一拳打碎了他半边槽牙。这样的身子,若丢在玄阴岛,连做药奴都嫌根基不净。可现在,它是玄骨唯一能用的东西。
他把储物袋贴在掌心,试着注入一丝灵力,袋口毫无动静。原主人已死,残留禁制却还在。这等粗陋禁制,玄骨昔年弹指可破,如今他盯着那枚缝在袋口的暗线符纹,看了足足三息,才借肉身里那点污浊灵力缓缓绕过去。不能硬冲,袋口的禁制一旦毁掉,里面的东西便会跟着报废;可若在这道禁制上耗得太久,残魂也会被污浊灵力拖伤。
一名元婴魔修,正在为打开炼气小辈的储物袋权衡利弊。玄骨忽然觉得有些荒唐,想笑,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低哑的咳,黑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储物袋上。袋口禁制反而被血气一激,微微松了一线。
“倒也有用。”玄骨低声道。他顺势将血抹开,以原主残余气息引动禁制,片刻后,储物袋终于开了。
里面东西少得可怜:二十三块下品灵石,其中七块灵气已淡得近乎废石;三张火弹符,一张水罩符;半瓶回气散;一柄短刃;两枚玉简;一张海图;还有几块妖兽骨片和一小包腐骨粉。
玄骨先取出回气散闻了闻。丹气浑浊,药力浮在表层,火候差了半成,炼制之人多半只是个炼气期丹徒。若是原主服用,能补两三分灵力;若是现在的玄骨服用,丹毒会先一步堵住经脉。他随手将药瓶丢到一边。
火弹符倒还可用。低阶符箓不讲精妙,只讲能不能炸。对现在的他来说,能炸,就是好东西。
第二个储物袋来自洞口焦尸。那怯弱修士死得仓促,身上防护法器没能激发,半边身子被火符炸焦。玄骨操控肉身走过去时,脚下一软,险些跪倒,扶住岩壁闭目片刻。魂火在颅内晃动,这具身子快撑不住了。三日是高估,若不处理丹毒和魂肉排斥,最多两日半;若继续斗法,一日都未必有。
他再睁眼时,目光冷了几分。后手迟早要查,可这具身子若熬不过今晚,石壁里藏着什么都只是陪葬。
焦尸的储物袋更容易打开,主人死前灵力紊乱,袋口禁制早被火符炸裂。里面有十五块下品灵石、两张轻身符、一枚避水珠、一块黑色令牌,以及一卷残破兽皮。
玄骨先拿起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黑礁”二字,背面是一个简陋的潮纹印记。黑礁坊市。这两个小辈来自坊市外围的小帮会,并非临时凑在一起的散修。记忆碎片里,那年轻修士名叫卢骁,怯弱的叫许庆,二人都替黑礁坊市一个叫“潮生堂”的小势力跑腿,平日做些收购妖兽材料、倒卖残篇旧物、替人看守洞府的杂活。卢骁买下玄阴诀残篇后,瞒着堂中管事,带许庆来到这处荒岛,想炼出鬼丹换筑基丹的门路。
贪心不大,眼界更小。但正是这种小人物,最容易把深埋海底的东西刨出来。
玄骨放下令牌,展开那卷兽皮。上面画的是附近海域简图:黑礁坊市在东南,距此岛约三百余里,中间隔着两处暗礁、一处妖兽巢穴和一条季风海流。图上还用朱砂圈了三个小点。玄骨看着其中一个朱砂点,眼神微凝。那正是此岛,旁边写着几个潦草小字:疑似古修士遗迹,阴气重,有残阵,不宜久留。另外两个朱砂点,一个标注“白骨滩”,一个标注“沉舟礁”。
玄骨慢慢摩挲着兽皮边缘。他当年留下的荒岛后手不止一处。为避开极阴、极炫,也为防备未来某日肉身出事,他曾在数处灵气稀薄、不受高阶修士注意的小岛上布过隐魂阵。白骨滩、沉舟礁,这两个名字他有印象,不是他取的,但位置相近。若兽皮不是胡乱标注,说明至少有三处疑似后手,已经被低阶修士发现了。
玄骨脸色沉了下来。发现一处,是巧合;若真有三处,便不是巧合。要么有人得了他当年留下的残图,要么有人顺着玄阴诀的气息在找他的遗藏。更麻烦的是,能把这些东西卖进黑礁坊市的人,未必知道自己挖出了什么;可买到残篇、残炉、残图的人多了,总会有几个不蠢的。
他收起兽皮,目光掠过石壁上的灰白火光,又落回洞口那具焦尸。那道旧痕迟早要查,但死人不会等他,残魂更不会。
玄骨把许庆的焦尸拖到丹炉旁,这个动作耗去了近半个时辰,做完时,借来的肉身已经满头冷汗,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他没有休息,把焦尸摆在丹炉右侧,自己盘膝坐在左侧,又将两只储物袋里的灵石按方位嵌入炉底阵纹。原本粗劣的炼鬼丹阵,被他拆掉七处,改了十三处。
玄阴诀正法用不上,鬼道散婴法也用不上,他只能临时拼出一座续命小阵:用许庆焦尸的残余阴血,牵引卢骁肉身里未散的血气,压住丹毒;用丹炉阴火温养残魂;再用灵石,维持魂肉之间那点脆弱的牵引。换作从前,这种阵法他连名字都懒得取:低劣,粗糙,损耗大,最多撑三五日,还会让肉身更难修补。可眼下,它够用。
阵成的一瞬,丹炉中阴火重新亮起。
玄骨盘膝坐在炉前,强迫这具肉身运转了三个周天。污浊灵力每过一处经脉,都刮得生疼。直到颅内魂火不再随呼吸晃动,他才扶着炉壁站起,转身走向石壁。
石壁上的灰白火光仍在,光很淡。他伸手按上去,指腹刚碰到石面,魂魄深处便传来一阵刺痛,一段记忆被强行扯开。海风刮过荒岛,夜色压着山洞。那时的他仍是元婴中期的玄骨上人,洞外跪着两名结丹修士,洞内摆着七只骨匣。他把自己的魂血滴入骨匣,以玄魂阴火封印,布下三重隐魂阵。
“若本座千年不至,此阵自隐。”
记忆中的他抬手,在石壁上刻下最后一道魂痕:“若有玄阴诀气息靠近,阵开一线。”
一名结丹修士小心问:“岛主,若是极阴少主或极炫少主来此,该如何处置?”
记忆中的玄骨侧头看去,那结丹修士立刻伏地,不敢再问。
玄骨记得这个人。姓罗,名罗嶂,是玄阴岛早年收服的一名散修供奉,阵法造诣不错,胆子小,活得也谨慎。后来玄阴岛势大,罗嶂被他派去看守外海几处暗仓。再后来,他被极阴、极炫骗入古修洞府,元婴被封。罗嶂是否还活着,他不知道;若活着,按年岁早该化成灰;若留下后人,倒可能知道几处暗仓的位置。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石壁灰光一暗,随即浮出三条细细的裂缝。玄骨将掌心按得更紧,以残魂引动旧日魂血。轰隆一声轻响,石壁向内陷开半尺,一股腐朽阴气从缝隙里渗出来。
玄骨没有立刻进去。他先退开三步,取出一张火弹符贴在短刃上,向缝隙内掷去。短刃飞入暗格,没有反应;又等了十息,他才迈步入内。
暗格很小,里面没有宝光,只有一张腐烂石案、三只碎裂骨匣、一盏灭掉的魂灯,和半截黑木牌。
玄骨看着那三只碎裂骨匣,沉默下来。骨匣是从内部裂开的。若是被人砸碎,裂口该往内凹;眼前三只裂口却往外翻,内壁还留着被阴火灼过的细痕。里面封存的东西曾自行醒过,或曾被某种同源气息牵引,试图破封而出。三只骨匣,至少有两只已经空了,第三只底部还残着一点灰白粉末。
玄骨蹲下身,用指尖沾起粉末,放到鼻尖轻轻一嗅。玄魂阴火的气息,很淡,淡得几乎被岁月磨平,但里面还混着另一种东西。
金雷竹。
玄骨的指尖猛地一顿。并非金雷竹本体,更像某件沾过辟邪神雷气息的残物,在骨匣残灰里留下的一点雷痕。痕迹极细,像一根针扎在灰末深处,千年不散。
这处后手,很可能曾被金雷竹相关之物触动过。
韩立?玄骨很快否定。韩立若真来过这里,不会留下这么多低阶修士能搬走的东西。那小子谨慎得令人厌恶,若发现玄骨后手,必会反复搜检,连炉灰都未必肯剩。极阴?也不像。极阴知道金雷竹小剑的妙用,却未必知道这些隐魂暗仓;若他早发现了此地,玄骨这缕分魂根本留不到今日。
那便只剩第三种可能:有人带着与金雷竹相关的残物来过此处,触动骨匣,甚至惊醒过另外两缕分魂。
那两缕分魂去了哪里?被灭了,逃了,还是落入了旁人手中?
玄骨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凝重。他原以为自己醒来,只是荒岛后手被低阶修士误触;现在看来,早在他醒来之前,或许已经有人碰过这张网。
暗格里没有更多东西了。石案上的玉简碎成三段,灵性尽失;魂灯的灯芯被潮气腐烂;黑木牌上刻着半个“罗”字,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罗氏后人,守灯三代,若灯灭,入黑礁。
黑礁,又是黑礁坊市。玄骨把黑木牌捏在掌心。罗嶂的后人去了黑礁坊市,玄阴诀残篇从黑礁坊市流出,三处疑似后手的位置,被标在黑礁坊市修士的兽皮图上。这地方,看来迟早非去不可。不过不是现在,他现在连走出荒岛,都可能死在海风里。
玄骨退出暗格,重新盘膝坐回炉前,双手按住膝盖,强迫这具肉身一遍遍运转最基础的吐纳法。灵力每过一处经脉,都带起细密刺痛;每痛一次,他都更清楚一分自己离死有多近。
这种感觉并不好,却很熟悉。这种熟悉不属于玄骨上人,属于还叫萧诧时的那段岁月。
很久以前,他还在青阳门卧底时,也曾在一次外海追杀后躲进礁洞。那时他筑基不久,法力耗尽,身上三处伤口见骨,玉骨真人赐下的护身符碎了一半,追兵就在海面上搜寻。他也是这样盘坐在冷石上,算自己还能活几日,算储物袋里还剩几块灵石,算谁会先找到他,谁又可以被他骗来挡刀。
那时他还不叫玄骨,叫萧诧。星宫的人说他温良,青阳门的人说他知进退,萧鸣说他心性沉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沉稳,不过是知道慌也无用。
再睁眼时,洞外天色已经暗了。海风穿过洞口烧焦的岩石,带来潮湿腥气,远处有妖兽低鸣,声音被浪潮撕得断断续续。
这座荒岛不大。卢骁的记忆里,岛北有一处淡水坑,岛西有礁洞可避风,岛南停着一艘小舟,是两人来时所乘,刻着潮生堂的标记,靠三块下品灵石驱动,勉强能去黑礁坊市。但小舟不能立刻用。两人一同失踪,潮生堂未必马上找来;若小舟提前离岛,坊市那边反而可能有人留意。
玄骨需要一个身份。卢骁不行,此人性情张扬,坊市里熟人不少,顶着这张脸回去很容易露馅。许庆倒合适,平日怯弱,交游少,死在洞口时半边脸被烧毁,身形也与卢骁相差不大。只要处理得当,可以先以许庆之名混进黑礁坊市。问题是,他现在用的是卢骁的身体。
玄骨看向焦尸。半边脸毁了,肉身阳气散了七成,魂魄已灭,经脉比卢骁还差,但丹毒少些,性情记忆也简单。若要换身,今晚就是唯一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忽然低声笑了。刚醒来第一日,便要在两具炼气废体之间挑一具稍微不那么烂的,这重生倒也不算无趣。
他抬手一点丹炉。阴火分出一缕,落在许庆焦尸眉心,焦黑皮肉缓缓裂开,露出下面尚未完全坏死的血肉。玄骨强忍着魂魄撕裂的痛,把自己这缕分魂从卢骁识海中抽出三分,渡入许庆残躯。剧痛骤然炸开,两具肉身之间,他的意识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虚天殿的画面再次涌来:乾蓝冰焰,啼魂兽,韩立手中的青竹剑,还有自己最后那句带着几分释然、几分不甘的话。
后会无期。
玄骨猛地咬破舌尖,腥味在口中散开。“无期?”他低声道,“老夫偏要有期。”
阴火一收。许庆那具焦尸忽然睁开仅剩的一只眼,卢骁的身体则向后一倒,重重摔在丹炉旁。
成功了。
不算夺舍,更像借尸。许庆肉身已经死透,三魂七魄皆散,玄骨只是用残魂和阴火,强行牵起这具尸身未散的阳气。这样一来,行动会更僵硬,烈日晒不得,修为稍高者也近不得身;但好处是,不必再受卢骁原本心神残渣的影响,也更符合许庆失踪后归来的身份。
玄骨低头看了看焦黑的手。丑陋,脆弱,但够隐蔽。
他从卢骁尸身上取下衣物,挑未被血浸透的部分换上,又把许庆原本的储物袋挂回腰间,再用火符烧毁卢骁的尸体,把灰烬扫进丹炉。炉火舔过尸灰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玄骨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身子,老夫借了。”
没人回应,他也不需要回应。许庆不过炼气五层,平日胆小,死前还想逃,他不会在意这种人愿不愿意。可阴火卷起尸灰时,玄骨忽然想起了极阴与极炫。当年他动念炼徒为丹时,也并未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所以他们先动了手。
玄骨眼神沉了沉,看着炉火把尸灰卷成一小股黑烟,许久没有说话。玄阴岛上的规矩曾由他亲手立下:传法者留禁,受法者反噬,谁先露弱,谁便进炉。极阴、极炫学得太干净,韩立又在虚天殿里赢走最后一局。如今,轮到他重新入局。
山洞外,夜色渐深。
玄骨把暗格又搜了一遍,没找到更多可用之物,只在石案下方摸到一枚裂开的玉符。玉符灵性残缺,表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嶂”字。罗嶂。他将玉符贴在眉心,里面只剩一句断断续续的留言:“岛主若归,黑礁罗氏守不住了。玄阴残卷,被少主一脉。”最后一个“一脉”刚落,声音便骤然断掉,后面全是杂乱灵噪。
玄骨缓缓放下玉符。
少主一脉。按旧日玄阴岛的称谓,罗嶂若说少主,只会指向极阴、极炫那两条线;可玉符里的声音断得太早,隔了这些年,这两个字如今落到谁手里,已经不能照旧账死认。至少有一点清楚了:玄阴诀流散,不只是后人挖遗迹那么简单。有人在主动散布残篇,诱低阶修士去寻遗迹、挖后手,再顺着线索收割。手法粗糙,却有效,也很像他那两个好徒弟的作风。
玄骨把玉符收进储物袋,走到洞口。
海面漆黑,远处隐约有一点灯火贴着海线晃动,应是航船或岛礁坊市的引路灯。黑礁坊市就在那个方向。他现在有许庆的身份,有潮生堂的令牌,有残篇的来历,有罗氏的线索,还有一具最多撑七日的借尸。七日之内,他必须找到更稳的寄魂之物,否则不用韩立,不用极阴,连一场正午烈日,都能让他这缕分魂再死一次。
玄骨站在洞口,任海风吹过焦黑的半张脸。许庆这具尸身的喉咙已经坏了一半,说话时声音像破风箱。
“黑礁坊市。”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一千五百年前,他从天星城走向青阳门。一千五百年后,他从荒岛山洞走向黑礁坊市。
门外的黑礁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玄骨把那口破风箱似的嗓音压回喉咙,抬手推开坊市的第一道栅门。栅门后的账房里已经有人等着,桌上摊着一只空白名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