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凶猛!大家退后!”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乱坟岗边缘的灌木丛被粗暴地撞开。
几根带刺的野枣树枝干被硬生生折断,断口处往外渗着绿汁。
九叔一头从林子里扎了出来。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黄布道袍上沾着几片苍耳,下摆溅满了沿途踩出的泥点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泛着包浆光泽的金钱剑,红绳绷得很紧。
他跑得太急,脚下那双打补丁的布鞋在烂泥地里打了个滑。
九叔猛地稳住下盘,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动静。
他头顶着一面黄铜八卦镜,摆出一个标准的茅山御敌架势,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秋生!文才!结阵!”
九叔头也没回地大喊,嗓音因为一路狂奔有些沙哑。
身后的灌木丛再次哗啦作响。
秋生和文才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
师徒三人如临大敌。
九叔甚至已经咬破了右手中指,准备随时往金钱剑上抹血开光。
然后。
一阵风吹过。
乱坟岗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僵尸咆哮,没有死人索命。
九叔举着金钱剑,僵在原地。
他眨了下眼睛,视线穿过空地。
任发瘫坐在远处的泥坑里,名贵的马褂全是脏水,正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倒气。
几个苦力像鹌鹑一样缩在几米外的松树下,脑袋快要扎进裤裆里,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保安队长阿威撅着屁股,躲在一块断碑后面,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全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钉死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正中央的那个背影。
张清雷站在那口竖葬的棺材前。
他背对着九叔。
一身黑布短打被风吹得贴在背上,显出底下紧绷的肌肉轮廓。
他低着头,正慢条斯理地拍打着右手手背。
指节处偶尔闪过一丝细微的蓝白色电弧。电弧很小,一闪就没入了皮肤底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微脆响。
九叔的手腕悬在半空。
他看看张清雷,又看看四周。
僵尸呢?
那口洋灰封顶的棺材已经彻底裂开了,棺材板碎了一地。里面的尸气浓得能把活人熏晕过去,说明里面的主儿绝对诈尸了。
而且憋了二十年的蜻蜓点水穴,一旦尸变,起码也是黑毛僵尸起步。
这种凶物,就算是他林凤娇,也得摆开法坛、准备好墨斗线和百年桃木剑,再带上几个帮手,才能勉强周旋。
现在棺材空了。
这块空地上除了活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九叔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没有僵尸该有的那种臭鱼烂虾的腐味。
只有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被几千度的大火瞬间烧透了。
还夹杂着一种下雷雨天才会有的闷闷的臭氧味。
九叔皱起眉头,慢慢放下举着金钱剑的手。
他踩着泥地,一步步朝空地中央走去。
脚底下的泥土变了。
原本又湿又软的烂泥,越靠近中心就越硬。
甚至有几处泥水坑,已经完全干涸了,表面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琉璃化的结晶状。
九叔停在张清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去看张清雷。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地上。
就在张清雷脚边,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凹坑。
凹坑周围的地面全裂开了,像蜘蛛网一样往外蔓延。
坑里,堆着一摊黑灰色的粉末。
粉末很细。风一吹,洋洋洒洒地卷起来,沾在九叔的布鞋面上。
九叔蹲下身。
常年画符布阵的膝盖骨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在那摊黑灰里捻了一小撮。
灰烬还是烫的。
刚一接触指腹。
“嘶——”
九叔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手指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那一小撮灰烬里,居然还残留着一丝霸道的雷霆之力。
像一根烧红的细针,顺着他的指尖直接扎进了经脉,针扎一样的疼。
九叔保持着蹲姿。
他看着自己指腹上被电出的一点白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这是茅山最不讲道理的法术。
雷法。
能把一具即将进阶成铜甲尸的二十年老僵尸,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连皮带骨,连带着那口冲天的怨气。
全砸成这一地连风都能吹散的细灰?
没有开坛。
没有请神。
地上甚至没有一张烧剩下的黄符纸。
九叔抬起头,视线一点点往上移。
从那双沾了点灰烬的黑皮靴,移到那条粗布裤腿,最后停在张清雷那张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脸上。
九叔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嗓子里发干,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自我怀疑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修道大半辈子,降妖除魔无数,向来以稳扎稳打着称。
这满地的灰烬,把他几十年的修道常识砸得稀巴烂。
“师、师父……”
身后传来文才打着颤的声音。
文才手里的粗布袋子已经掉在了地上,糯米撒了一鞋面。
他死死抓着九叔的道袍袖子,手指骨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两条腿抖得快站不住了。
“他……他……”文才结巴得厉害,舌头直打结,指着张清雷的手指头在半空中晃荡。
九叔站起身,转头瞪了文才一眼:“慌什么!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秋生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端着那个瓷碗,里面的狗血刚才全洒光了。他用沾着狗血的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秋生比文才强点,但声音也飘得厉害。
“师父,这就是……昨天在总坛,拒绝您的那个……”
秋生顿了一下,眼神惊恐地瞟向张清雷。
“那个拜了大师伯的新入门弟子。”
昨天晚上,乱坟岗里那一拳轰碎百年怨鬼的画面,再次在秋生脑子里炸开。
当时他以为那已经是雷法的极限了。
现在看着地上的任老太爷牌骨灰,秋生觉得自己的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
九叔愣住了。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张清雷。
昨天在三清神像前,这小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愿意”。
然后转头就跪在了石坚面前。
石坚大笑着宣布这是他雷法一脉的唯一亲传。
那是昨天的事。
今天,这小子就一个人站在这儿。把任家镇这口最大的煞气棺材给扬了。
九叔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那种麻木感从头皮一直蔓延到脚趾头。
他想起了自己那句“你觉得我林凤娇教不了你?”
现在看来,这哪是教不了。
这简直是祖师爷下凡给自己找了个爹。
这种破坏力,这种不讲理的雷法。就算是他自己,也绝不敢说能赤手空拳把一只黑毛僵尸锤成灰。
九叔看着张清雷。
张清雷也看着他。
眼神很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打脸后的得意。
就像是刚随手踩死了一只路边的臭虫。
九叔觉得脸皮发烫,像被人当面扇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他捏着金钱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林凤娇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四周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咳……咳咳……”
泥坑里的任发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他咳出两口带着泥沙的唾沫。双手撑着烂泥地,费力地把自己那两百斤的身子给撑了起来。
马褂上的泥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滴答。滴答。
任发顾不上擦脸上的脏东西。他喘着粗气,两眼放光地盯着张清雷。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闪烁的雷光。那把僵尸砸成灰的拳头。
这是真神仙!
比那个只知道看罗盘的林凤娇强了一万倍!
任发连滚带爬地往前扑。脚下的皮鞋陷在烂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吧唧”一声响。
“张……张道长!”
任发声音发颤,双手往前伸着,准备直接给张清雷跪下磕几个响头,好好感谢这救命之恩。
顺便把这尊活菩萨死死绑在任家的战车上。
就在任发的膝盖即将挨到地面的那一瞬间。
“咔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响起。
那是枪械击锤被拉开的声音。
在死寂的坟地里,这声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躲在断碑后面的阿威队长突然跳了出来。
他脸上的冷汗还没干,眼底的惊恐也没有完全褪去。但他看着地上那一滩灰烬,再看看周围人敬畏的眼神。
一股莫名的贪婪和嫉妒冲昏了他的头脑。
怪物死了。
现在没人能威胁到他了。
如果让这个外来道士把风头全抢光了,他这保安队长的脸往哪放?他在表妹任婷婷和表姨夫任发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必须把水搅浑。必须把功劳抢过来。
阿威咬着牙,双手死死握着那把刚才打空了子弹、又被他手忙脚乱重新压满子弹的驳壳枪。
枪管因为刚才的连续射击还有些发烫。
他大跨步踩过一滩泥水,直接冲到了张清雷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黑洞洞的枪口,笔直地对准了张清雷的眉心。
“别动!”
阿威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把手举起来!你这个用妖术的邪教骗子!”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发白。枪口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着。
“刚才那个怪物肯定是你变出来吓唬人的!现在原形毕露了吧?”
阿威恶狠狠地盯着张清雷。
“老实点!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
黑色的枪管,离张清雷的脑袋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枪口的火药味混着焦味,直接扑在张清雷的鼻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