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傲天龙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的浓雾像一堵灰白色的实心墙,死死堵在镇子口。
冷风吹不过去。
雾里头,两股动静正慢腾腾地往一块儿凑。
左边是一阵唢呐声。
吹得又尖又厉,调子拉得很长。像是有人大半夜掐着脖子在干嚎,听得人耳膜发酸。
白惨惨的纸钱顺着雾气往天上飘。
半空里像是下了一场白雪,打着旋儿往下落。
一顶白布罩着的棺材,被四个纸人摇摇晃晃地抬着。
纸人没有脚,正贴着地皮往前滑。
右边是铜锣声。
“咣!咣!”
敲得震天响,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喜庆。
八个涂着大红脸蛋的纸人,抬着一顶大红花轿。
纸人的嘴角全咧到了耳根,红得像刚喝过血。
轿帘子随风掀起一角,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红一白。
一喜一丧。
两支队伍在雾气正中间,一点点拉近距离。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地上的枯草直接挂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踩上去“喀嚓”直响。
浓烈的劣质香灰味,混着纸糊烂了的霉味,直往鼻窟窿里钻。
傲天龙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常年在塞外吃风沙,这会儿却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寒气。
手背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鬼娶亲,撞上鬼出殡……”
傲天龙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摩擦。
“红白双煞。”
他一把抽出背后的大刀。
刀刃在夜色下泛着冷光,刀背上的铁环当啷作响。
他右手握刀,左手在破道袍的夹层里死命掏摸。
翻出几张发黄的符纸。
傲天龙咬破舌尖,“呸”的一声,把一口热血喷在刀背上。
血珠顺着刀槽往下滚。
“大师兄,退!”
傲天龙死死盯着那片红白相间的雾,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头。
“这玩意不是普通的活物!是风水绝杀局!”
他声音发急,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绝望。
“喜神带煞,丧神带怨。”
“两股极阴气撞死在这一个地眼上。别说咱们,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得扒层皮!”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手忙脚乱地把带血的黄符往冻土上拍。
“快!你帮我顶住生门!我用奇门遁甲拼一把,把它们引开……”
傲天龙急得额头上直冒冷汗。
汗水刚流到下巴,就被周围的阴气冻成了冰碴子。
他这辈子杀过不少邪祟,但在这种天地交汇的死局面前,只有拿命去填这一个办法。
张清雷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手忙脚乱画阵图的傲天龙。
又看了看前面越来越近的红白队伍。
“绝杀局?”
张清雷伸手扯了下领口。
刚才压下去的纯阳雷气,这会儿闻到这股浓烈的极阴味道,又在骨头缝里躁动起来。
血管一突一突地跳着。
血液流速加快,体温直线飙升。
他跨过傲天龙刚拍在地上的黄符。
皮靴踩碎了沾着白霜的枯草。
“大师兄你干什么!”傲天龙急了,伸手去拽他的裤腿。
抓了个空。
张清雷已经往前走了三步。
什么风水,什么绝局。
什么相生相克的狗屁规矩。
在他这,全是不入流的戏法。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规矩就是用来砸烂的。
他双手自然下垂。
五指猛地向掌心收拢,握成拳头。
“噼啪!”
两团紫黑色的雷火,毫无征兆地从拳面上炸开。
狂暴的电弧顺着手腕往上爬,烧焦了袖口的一圈布料。
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
刺鼻的臭氧味盖过了香灰味。
张清雷双腿微屈,大腿肌肉瞬间膨胀,把粗布裤子撑得紧紧的。
“砰。”
脚下的冻土直接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
碎泥块夹着冰碴子乱飞。
他整个人像一发脱膛的炮弹,直直撞进了那片化不开的浓雾里。
速度太快。
傲天龙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紫光,一阵狂风刮得他睁不开眼。
再睁眼时,张清雷已经冲到了红白双煞的队伍正中央。
雾气里。
红白两支队伍刚好撞在了一起。
抬棺材的纸人和抬花轿的纸人,面对面站着。
纸糊的脸上,表情死板僵硬。
它们正准备互相撕咬,爆发出毁灭性的极阴煞气。
张清雷到了。
他甚至没减速。
腰背发力,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爆响。
右拳带着刺眼的雷光,直接砸向那顶大红花轿。
花轿里的喜神察觉到了危险。
轿帘猛地掀开。
一团浓稠的红光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张清雷没躲。
拳头硬生生砸了进去。
“轰!”
雷火在纸糊的花轿上炸开。
根本没有燃烧的过程。
纯阳雷霆的高温,瞬间把整座花轿直接气化。
连带着那八个抬轿的红脸纸人。
纸扎的骨架在雷光中发脆,直接碳化。
变成了满天飞舞的黑灰。
轿子里的喜神,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当场灰飞烟灭。
红色的雾气被雷火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
张清雷借着挥拳的力道,腰部狠狠一拧。
左拳顺势砸出。
这一次,对准了那口白布罩着的棺材。
紫黑色的电弧像一条条狂蟒,顺着拳风,狠狠撞在棺材板上。
“咔嚓。”
木头断裂的响声瞬间被雷鸣淹没。
白布在高温下化为灰烬。
棺材里的丧神刚伸出一只长满白毛的爪子。
就被雷网死死咬住。
雷火顺着爪子蔓延全身。
“滋啦——”
令人牙酸的油煎声响起。
丧神的魂体在雷电的绞杀下寸寸碎裂。
阴气刚想反扑,就被紫雷的余威彻底碾碎,烤得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
四个白衣纸人跟着棺材一起,炸成了满地的碎纸屑。
两拳。
整个过程连两秒钟都不到。
刚才还凶煞滔天的红白双煞,干干净净,啥也没了。
张清雷停下脚。
胸膛微微起伏,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白雾。
他甩了甩手腕。
拳头上的紫黑色雷光慢慢隐进皮肤。
骨节处泛着一层健康的血色。
傲天龙还单膝跪在地上。
左手死死捏着一张黄符。
右手还握着那把吐了血的大刀。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张大着嘴。
冷风灌进嗓子眼,呛得他连连咳嗽。
鼻涕流过嘴唇都没知觉。
他看到了什么?
那可是红白双煞啊!
在塞外,碰上这种阴阳交汇的绝局,他师傅教的规矩是:闭眼,磕头,等死。
就算把门派底牌全掀了,也得填进去几条人命才能勉强破局。
这年轻人干了什么?
不看风水,不找阵眼,不用法器。
跑过去邦邦两拳。
直接给硬生生砸没了?
这是人干的事吗?
傲天龙咽了口唾沫。
手里的黄符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他活了四十多年,经历过无数生死恶战。
第一次觉得,自己练了半辈子的道术,像个小丑在杂耍。
人家这是修道吗?
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雾气失去了极阴阵眼的支撑。
被夜风一吹,彻底散了。
露出后面藏着的小镇入口。
青石板铺的街道。
两边的木板门关得死紧。
窗户缝里透不出一丝亮光。
镇子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空气里的香灰味和血腥味散了,只剩下荒野土路的味道。
张清雷转过身。
走到傲天龙身边。
拍了拍手背上残留的一点纸灰。
“走了。”
张清雷随口说了一句。
语气平淡得像刚出门买了屉包子。
他没去管还在怀疑人生的硬汉师弟。
迈开腿,顺着青石板路走进了镇子。
傲天龙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腿有些发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
他把大刀插回背后的刀鞘。
看着张清雷走远的背影,傲天龙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庆幸还是苦涩的笑。
这大师兄,猛得没边了。
他把地上的黄符随便一捡,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张清雷顺着主街往前走。
镇子不大,街道很窄。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
两侧的店铺招牌在风中咯吱作响。
没走多远,就到了镇子最繁华的十字街角。
拐角处,有家两层楼的木结构店铺。
门面很宽,但装潢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没有红漆门板,也没挂喜庆的牌匾。
几个惨白的纸扎灯笼挂在屋檐下。
里面点着蜡烛,火苗发绿。
夜风一吹,灯笼左右摇晃。
上面写着黑漆漆的“奠”字。
店铺的双开木门半掩着,透出一丝昏暗的光。
门匾上,写着几个大字。
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大贵纸扎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