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从老天师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砸在名贵的紫金布料上,沾着点手心的汗泥。
这位执掌天下道门牛耳数十年的泰山北斗,站了起来。
他没管跌在擂台外的少天师。
也没管旁边几个急得跳脚的龙虎山长老。
老天师快步走到看台的最前沿。
双手死死按在白玉栏杆上。
手背上的老年斑挤在一起。
青筋根根暴起,像是皮下埋着青色的树根。
他盯着青石擂台上的张清雷。
看了足足半杯茶的功夫。
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
“好……好啊!”
老天师突然开口。
声音被浑厚的真气裹着,沉甸甸地砸在广场上。
“雷光内敛,返璞归真!”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打着玉石栏杆。
栏杆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小子的雷法,已经达到了化境。”
老天师摇了摇头。
长长叹出一口浊气。
“老夫在这个年纪时,远不如他!”
这话一出。
广场上炸了。
像是一瓢冷水兜头浇进了烧滚的油锅里。
龙虎山的紫袍阵营死寂一片。
几个刚才还叫嚷着要扒了张清雷皮的年轻弟子,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
脸憋得青紫,半个字吐不出来。
自家最大的靠山,亲口承认不如别人。这巴掌扇得脸生疼。
几个龙虎山执事手忙脚乱地跑过去。
把昏死在地上的少天师往担架上抬。
少天师嘴里还在往外呕着血沫子,紫袍烧得破破烂烂。
执事们抬着担架,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阁皂山的黄衫道士们全乱了。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连成一片。
几个人指着张清雷,手抖得拿不稳拂尘。
“化境?二十岁出头的化境?”
一个老道士拽断了拂尘上的几根马尾,浑然不觉。
茅山这边的备战区。
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爆发出差点掀翻天灵盖的欢呼声。
几个平时走在外面受尽窝囊气的外门弟子,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喊得嗓子都劈了。
石坚坐在太师椅上。
他端起粗瓷茶碗想喝口水压压惊。
手哆嗦得厉害。
茶水晃出来,顺着手腕流进黑白道袍的袖口里,凉飕飕的。
他干脆把茶碗往木桌上一砸。
“砰。”
茶水溅了满桌。
石坚站起身,两手叉着腰。
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他喉管发涩。
“听见没!都听见没!”
他一把拽住旁边路过的一个茅山堂主,猛摇对方的肩膀。
“老天师亲口说的!我徒弟!雷法化境!”
那堂主被摇得头晕眼花,头巾都歪了,只能连连点头赔笑。
石坚松开手。
大步走到人群里的九叔跟前。
扬起手,一巴掌重重拍在九叔的后背上。
“林凤娇!老子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九叔被拍得往前一栽。
脚底在砖缝上绊了一下,差点啃在泥地上。
他难得没发火。
站直身子,伸手去捋下巴上的短须。
心里高兴,手上没个轻重。
“嘶。”
九叔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根硬胡茬被他硬生生拽了下来。
毛囊出血,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大拇指搓掉那两根胡子。
强绷着脸,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还行。”九叔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没给咱们茅山丢人。”
他那两条一字眉直往上挑,嘴角咧开,压都压不住。
擂台上。
张清雷站在碎裂的青石板中间。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臭氧味和烧焦的布料味。
他甩了甩右臂。
刚才砸碎大圆满金光咒那一下,反震力确实大。
小臂的肌肉现在还在发酸。
骨头缝里透着一股子过载后的疲软。
他没去听台下的欢呼。
也没看高台上失态的老天师。
张清雷弯下腰。
伸手拍了拍旧长衫下摆上的石灰粉。
拍出两团呛人的白雾。
他站直身子,环顾四周。
几百道目光扎在他身上。
有敬畏,有恐惧,有狂热。
没人再敢上台挑战。
连个敢直视他眼睛的刺头都没有了。
上去干嘛?
找死吗。
龙虎山最硬的金钟罩,被人一拳干碎了。
谁的骨头能比金光咒还硬。
道门年轻一代第一人。
这个名头,不需要发什么文书册封。
就凭刚才那平平无奇的一拳,死死钉在了这片广场上。
再也拔不下来。
看台最高处。
VIp坐席的正中央。
茅山掌门坐在一把黄花梨木的大椅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手里握着一柄白玉如意。
他一直没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擂台上的张清雷。
看着这小子怎么打废龙虎山的底牌。
看着老天师失态大喊。
看着底下的茅山弟子从颓丧变得癫狂。
掌门的手指轻轻敲着玉如意。
哒。哒。哒。
声音很脆,全被底下的吵闹声盖住了。
玉石表面硌着他的指腹,有点凉。
茅山这几十年,太缺一口硬气了。
被龙虎山压着打,被阁皂山挤兑。
全靠几个老家伙苦苦撑着门面。
底下青黄不接。
现在,出了个怪胎。
一个能把雷法练出天道法则的活阎王。
掌门的敲击动作停了。
手指猛地扣紧了玉如意。
他眼中透出一丝决断。
不能等了。
那些按部就班的陈年老规矩,配不上这种人。
茅山掌门站了起来。
他推开椅子。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声长长的嘎吱声。
他绕过面前放着茶盏的矮几。
大步往看台的最边缘走去。
路过老天师身边时,他脚步没停。
衣摆带起一阵风。
掌门走到白玉栏杆前。
半个脚掌探出了石板边缘。
他缓缓抬起左手。
手掌朝下,凭空虚按了一下。
一股浑厚绵长的真气,顺着他这一按,荡向整个广场。
气流拂过那些高高竖起的黄幡大旗。
旗面停止了抖动。
刚才还像开了锅一样的广场。
瞬间安静了。
欢呼声、叫骂声、抽气声。
就像被一把大剪刀齐刷刷地绞断。
几千号人全闭上了嘴。
仰起头。
看着看台最高处的那个灰袍老者。
巨大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连风穿过石雕的呜呜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茅山掌门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高高鼓起。
冷空气灌进肺管子。
他运足了中气。
向整个修真界宣布了一个历史性的决定。
一个违背茅山百年祖训、却无人敢提出异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