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臣那句“心平气和地喝杯酒”,让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张清雷扣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顿。
指腹压在雷击木的粗糙纹理上,摩擦出轻微的涩感。
骨头缝里那股快要炸开的神霄紫雷,被他硬生生卡在经脉里。
手背上的血管高高鼓起,像几条扭动的青蛇。
紫黑色的电弧在指甲盖底下闪了两下。
“啪。”
火星子在空气里炸开,冒出一丝白烟。
张清雷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
声音干硬,像生铁砸在砖地上。
他不想打吗?
他体内的纯阳气血闻到这老怪物的味儿,早就烧得五脏六腑发烫了。
但这香江的街头,真要拔剑跟僵尸始祖放对。
这两条街连同这间破酒吧,半个呼吸就得被轰成一堆渣子。
更要紧的。
张清雷想看看,这活了上万年的老东西,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
他手腕往下用力一压。
强行把那股狂暴的雷火逼回丹田。
小臂肌肉一阵发酸,胀得发疼。
张清雷松开剑柄。
转过身。
黑风衣的下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硬邦邦的弧线。
他单手撑着胡桃木的吧台,重新坐回那张高脚凳上。
靴底踩着椅子横杠。
后背靠着实木边缘,冷眼看着旁边的将臣。
吧台里头。
马叮当两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
后背死死贴着后面的玻璃酒柜,才没让自己出溜到地上去。
她右手掌心还在流血。
细碎的玻璃碴子扎在肉里,随着呼吸的起伏,一抽一抽地钻心疼。
听见将臣要酒。
马叮当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咽了把沙子。
她手忙脚乱地转过身。
从酒架上抽出一瓶烈性伏特加。
手抖得太厉害,瓶底磕在玻璃隔板上。
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她拿过两个干净的矮口玻璃杯。
搁在吧台上。
瓶口倾斜,酒液倒了出来。
“咕咚,咕咚。”
透明的酒水砸进杯子里,溅出几滴水花。
哆嗦的手腕根本控不住力道。
酒水直接洒在实木桌面上,洇湿了一大块。
她顾不上拿抹布去擦。
把两杯倒满的伏特加,战战兢兢地推到两人面前。
赶紧缩回手,退到最靠墙的角落里。
将臣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酒杯。
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透不出一丝血色。
食指和拇指捏住玻璃杯的边缘。
动作慢条斯理。
透着股教书先生般的优雅和规矩。
他端起酒杯,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荡。
凑到鼻子底下,闭着眼嗅了一下。
“酒不错。”
将臣轻声点评,语气温和。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酒杯,落在张清雷身上。
那双刚才还猩红如血的眼珠子,现在是深不见底的黑褐色。
眼底那股浓烈的探究和好奇,快要溢出来了。
张清雷没去碰桌上的酒。
他单手搭在吧台边缘。
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头桌面。
哒。哒。
声音沉闷。
“有话快放。”
张清雷盯着他,语气里没半点客气。
“我没闲工夫陪你在这品酒。”
将臣没恼。
他把酒杯送到嘴边,浅浅抿了一口。
喉结滚动,咽下烈酒。
放下杯子,玻璃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的年轻人,火气都这么大。”
他身子往后一靠,贴着椅背。
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
姿态放松得像个坐在村头拉家常的长辈。
“我一直在看你。”
将臣看着张清雷。
“从你在废弃码头,砸碎那个小家伙的金光罩开始。”
这话说得轻巧。
张清雷眼皮跳了一下。
他捏着吧台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老怪物,居然一直躲在暗处看戏。
他那经过紫雷淬体的灵识,竟然连这人的一丝呼吸都没察觉到。
这份藏匿气机的能耐,确实够邪门。
将臣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分。
“我很好奇。”
他上身微微前倾,拉近了点距离。
空气里带着点伏特加挥发的酒精味。
“我活了一万年。”
将臣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点了点实木吧台。
“这世上的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
“穿龙袍的变成了穿西装的,拿刀剑的换成了拿火枪的。”
他直视着张清雷的眼睛。
“修真界的兴衰,我看得太多了。”
“茅山鼎盛的时候,几千号道士在山上画符念经。现在呢,连个能聚起真气的都挑不出几个。”
将臣叹了口气,透着股看破红尘的沧桑。
“生老病死,盛极而衰。这都是定好的规矩。”
张清雷冷笑出声。
他伸手抓起面前那杯满到溢出来的伏特加。
仰起脖子。
一口直接灌了下去。
烈酒顺着食道砸进胃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胃里的纯阳雷气碰到酒精,瞬间炸开一团热浪。
他呼出一口热气。
“你想说你活得久,见识广?”
张清雷把空酒杯重重拍在桌面上。
“当”的一声。
“活了一万年的老王八,壳是挺硬。”
他擦了把嘴角。
“那又怎样?”
将臣对这句骂人的话毫不介意。
他看着那只空酒杯,摇了摇头。
“这世间万物,从生到死,都逃不过一本书。”
他声音变低了。
“天书。”
这两个字一出口。
躲在角落里的马叮当身子猛地一震。
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酒柜玻璃。
连呼吸都死死屏住了,生怕漏出一点动静。
“天书上记载了所有人的命。”
将臣双手重新交叉,搁在吧台边。
“谁什么时候生,谁什么时候死,谁什么时候变成黄土。”
他目光扫过张清雷那件沾着灰尘的黑风衣。
“写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会错。”
将臣停顿了一下。
黑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唯独没有你。”
他语气里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和狂热。
“天书上,找不到你张清雷的名字。”
将臣盯着他。
“你就像是凭空掉下来的。”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是个彻头彻尾的绝世异数。”
将臣越说,眼里的光越亮。
那种活了太久、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死寂,被一种强烈的探索欲打破了。
“你这身雷法,霸道得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指了指张清雷的手腕。
“连命运的轨迹,在你身上都绕着走。这太有意思了。”
张清雷听着这番长篇大论。
胃里的烈酒还在发热。
他伸手扯了一下长衫的领口,透了透气。
“说够了?”
张清雷迎着将臣的目光。
“一本书就把你这万年老妖吓住了?”
他冷着脸。
“老子的命,只有老子自己能定。”
“一堆破纸,也配管我?”
将臣笑了。
他重新端起那杯剩下的伏特加。
杯子里的酒液在暖黄色的壁灯下晃荡。
将臣轻轻摇晃着酒杯。
透明的液体在玻璃壁上挂出粘稠的酒痕。
他笑容和煦,像是个听到有趣笑话的老学究。
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渊。
像藏着两口能吞噬所有光线的黑洞。
他放下酒杯。
抬起那只苍白的右手。
用修长有力的食指和中指,在胡桃木的吧台上。
轻轻叩击了两下。
“叩。叩。”
声音极脆,极轻。
但就在手指敲击木板的瞬间。
酒吧里残存的空气,被猛地抽干了。
一股无形的本源之力。
属于盘古一族,最纯粹的创造与毁灭本源。
没有风,没有光。
只有让人骨头缝发酸的恐怖重压。
这股力量顺着木头桌面。
像倒灌的海啸,排山倒海般推向张清雷。
木头吧台没有碎裂,甚至连一丝裂纹都没起。
但力量已经实打实地压到了张清雷的胸口。
将臣看着他。
声音轻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狂暴。
“聊了这么多,让我亲手探探,你这个变数到底有几分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