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看着满天飘落的流星尘埃。
再看看满目疮痍却依然生生不息的人间。
她眼中的冷酷和对人类的偏执失望,终于彻底崩塌了。
她默默地走到了张清雷的面前。
赤着的双脚踩在天台的废墟上。
碎玻璃和水泥块混在焦黑的泥水里。
扎不破真神的皮肤,但发出了嘎吱的碾压声。
她走得很慢。
麻布长裙的裙摆拖过血水,沾上了一片暗红。
她没去管。
女娲停在张清雷三步外。
那双纯白泛金的眼珠子里,光芒闪烁了两下。
慢慢浮现出属于人类的黑色瞳孔。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冰雕。
多了一点活人味。
张清雷靠在半截生锈的铁栏杆上。
后背贴着冰凉的生铁。
他没去管背上刚才被雷火燎破的皮肉。
右胳膊彻底脱力了,软绵绵地垂在大腿边。
刚才那一记极道雷法,抽空了骨头缝里所有的天雷本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管子里像塞了把干稻草。
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一阵酸疼。
喉咙里泛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咬着后槽牙,把泛上来的酸水硬生生咽进肚子。
偏过头。
看着停在面前的白衣女人。
“我以为我看透了他们。”
女娲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那种直击脑髓的空灵震荡。
带着点干涩的沙哑。
她抬起手,指着底下还在冒烟的香江街道。
手指头微微发颤。
“贪婪,自私,互相撕咬。”
女娲低下头,视线落在张清雷满是血污的皮靴上。
“但刚才……”
她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那些在火海里互相拉扯的凡人。
闪过那些为了救个流浪狗被砸断腿的普通人。
那种韧劲。
那种死到临头还不肯撒手的求生欲。
张清雷没搭茬。
他左手摸了下衣服口袋。
想找点东西擦擦脸上的灰,摸了个空。
衣服早烧没了,他现在就腰上缠着几条烂布。
他干脆拿手背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
糊了一脸泥。
“你赢了。”
女娲睁开眼,看着他。
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她活了千万年,早就忘了怎么笑。
这表情看着有些苦涩。
她看着张清雷那只垂着的焦黑右拳。
“这世上的力量,我不懂的还有很多。”
她摇了摇头。
“我看不透这人间,也看不透你。”
话音落地。
女娲周身那层耀眼的五彩霞光。
突然像退潮的海水。
往里一收。
光晕瞬间从她皮肤表面消退。
彻底熄灭。
那股压得人喘不上气的神明威压,散得干干净净。
她身上的麻布长裙,变成了普普通通的粗布料子。
不再发光。
大地之母散去了神光。
她放弃了。
“不灭了。”
女娲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这天下,随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人类终于赢得了喘息的未来。
悬在几十亿人头顶的那把刀,彻底挪开了。
将臣站在后头。
他一直死死盯着女娲的背影。
听到这句话。
他那双黑褐色的眼珠子猛地一亮。
眼眶瞬间红了。
他大步跨上前。
皮鞋踩在碎铁皮上,当啷乱响。
一把抓住了女娲的手。
两只手死死扣在一起。
将臣的手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苍白。
他把女娲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上。
“女娲……”
将臣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呢喃。
他活了一万年,这会儿激动得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死死握着这只手。
生怕一松开,人就没了。
女娲偏过头,看着他。
反手回握住了将臣的手指。
掌心传过去一点凡人的温热。
将臣喘了两口粗气。
他转过身。
面向张清雷。
这位傲视三界的僵尸始祖。
这会儿西装破烂,领带挂在后背上。
满脸的灰土和酒渍。
他松开女娲的一只手。
退后了半步。
双腿并拢。
双手贴在裤缝两侧。
当着满地狼藉,当着这破败的天台。
将臣把腰弯了下去。
九十度。
一个结结实实、没有半点水分的深鞠躬。
“清雷。”
将臣低着头,声音发着闷。
“我将臣这条命,这辈子都欠你的。”
他直起身。
眼底全是坦荡的感激。
“谢了。”
张清雷撇了下嘴。
他最烦这种煽情的戏码。
胃里饿得直抽抽,这会儿只想弄碗热汤面垫垫肚子。
“赶紧走。”
他左手不耐烦地挥了两下。
赶苍蝇一样。
“找个没人的山沟子待着去。别在街上晃悠惹事。”
将臣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
他知道这人的脾气。
将臣重新拉住女娲的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
将臣身上涌起一层淡淡的灰光。
女娲身上泛起一点白芒。
两股光晕交织在一起。
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
顺着天台边缘,直接冲向远处的夜空。
流光在云层底下一闪。
彻底没入漆黑的夜色里,再也找不见了。
他们决定去过不问世事的隐居生活。
远离这片烂摊子。
天台上安静了。
风停了。
远处的警笛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忙乱。
几只不知道哪来的野鸟,在附近的大楼顶上扑腾了两下翅膀。
张清雷靠在铁栏杆上。
长长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脊背肌肉终于软了下来。
骨头缝里传来一阵疲惫的酸麻感。
右胳膊还是使不上劲,只能耷拉着。
他砸巴了一下嘴。
嘴里干得发苦。
“得回古董店找口水喝。”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脑子里想着茶台上的陈年普洱。
热茶下肚,最能压住这翻腾的血气。
他左脚撑着地,准备站直身子。
刚迈出一步。
皮靴还没踩实地面的碎砖。
突然。
他怀里那个用烂布条兜着的位置。
猛地一震。
“嗡——!”
一阵刺耳的声响。
毫无征兆地从他怀里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震动。
声音尖锐得像是在玻璃上拿生锈的锯条狠拉。
直直扎进耳朵眼里。
张清雷脑门上的青筋猛地一跳。
耳膜生疼。
他停住脚。
左手一把探进怀里的破布兜。
掏出了那本没有封皮的书。
天书。
这本刚刚被他用雷火洗过、强行夺了控制权的破纸。
这会儿正在他手心里疯狂挣扎。
书页哗啦啦地来回翻飞。
上面不再是空白。
而是闪烁着刺眼的惨白光芒。
光芒亮得烫手。
张清雷左手心沾着汗,被这白光一照,皮肉竟然有种被针扎的痛感。
“不老实?”
他冷下脸,刚想提一口丹田的雷气压上去。
没等他发力。
周围的空气变了。
整个天地的空间法则。
在这一瞬间。
发生了一阵剧烈的诡异扭曲。
不是刮风。
是视线里的东西全都扭在了一起。
天台边缘的水塔,像水波里的倒影一样弯曲。
地上的碎玻璃,凭空浮了起来,又在半空被折叠的空间碾成粉末。
重力全乱了。
张清雷脚下的水泥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被这股空间扭曲的力道扯得身子一晃。
赶紧压低底盘,左腿死死钉在地上。
“嗡嗡嗡!”
天书的响声越来越大。
仿佛在回应这扭曲的空间。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宇宙法则化身。
“命运”本体。
因为张清雷这个绝世变数,今天硬生生劈碎了陨石,砸烂了它安排的女娲灭世剧本。
它终于彻底急眼了!